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野菊香里翻旧账（1 / 1）

风卷着野菊味往领子里钻的瞬间，我腰后别着的伞兵刀突然自己在鞘里发烫——那刀鞘是当年我爹用勘探队的旧屏蔽线编的，一遇纯度够高的富集铀矿料就会起静电麻手。我刚攥住刀柄，脚边本来泡在浊液里装死的二柱猛地弹起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片碎在浊液里的铸铁管锐片，直接往我爹后颈划过去，那刃口上沾的浊液浓度高得离谱，蹭破防护服表皮就能烧出溃烂的伤口。

老陈矿锤扫过来的时候慢了半分，我爹往侧边躲的动作带倒了脚边堆着的勘探笔记，黄纸页漫天飞的空档，二柱居然猫着腰往那道刚升起来的岔洞里钻，他肩头上破掉的防护服挂在岩口凸出来的铆钉上，扯出来个绣着白菊的旧布牌，针脚磨得发毛，和我夹在旧笔记里那张老照片上，勘探队队部卫生员别在袖口的徽章一模一样。

“不能让他碰岔洞里头的东西！”老陈吼了一嗓子，抡着矿锤跟在后面追，马灯的黄光在他身侧晃成一道拖影，“那里面是当年我们七个拼着命封死的原液储备仓泄水口，通着后山那片野生菊田的根系层，他要是把堵在里头的铅塞撬开，半个山的植被半年之内全得死绝！”

我拎着剩下的半块铅砖紧跟着往岔洞里冲，我爹拽着刚缓过劲的小周跟在后面，焊枪的铜头拆下来攥在手里当撬棍使。岔洞的洞壁上全是当年人工凿出来的台阶，积了几十年的浮土踩上去滑得像抹了油，二柱跑得比兔子还快，矿灯扫过去能看见他的鞋底在台阶上留下一串沾着浊液的黑印，那印子刚落上去就冒起细小的白烟，蚀得石阶滋滋响。

没冲出去五十米，洞道陡然开阔，迎面是道半米厚的铅门，门盘上挂着个三层密码锁，锁孔的纹路居然和老陈腰上挂的矿锤柄尾的锈纹完全对得上。二柱已经扑到了铅门跟前，他从兜里拽出来个铜制的菊形牌，往锁孔中间的凹槽里怼——那牌子是刚才他从铅皮箱里偷摸攥在手里的，我之前翻照片的时候看见过，是当年勘探队留给卫生员小苏的遗物，小苏当年为了堵最后一道泄水口，整个人连人带铅塞掉进了原液仓里，连尸骨都没捞上来。

“你他妈不是二柱！”我爹突然吼出声，声音劈得发颤，指尖指着他的后背，“二柱三岁的时候就掉山涧里死了！你是小苏的儿子！你娘当年根本不是像档案里写的那样操作失误掉进去的！是队里有人故意松开了锁扣！”

那人后背猛地一僵，转身的时候眼底全是红血丝，手里攥着个缠满导火索的硝酸甘油炸药包，引线已经呲出了火星子：“当年我妈没跑出来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我！你们这些人把她封在暗巷里，对外说她是叛逃偷铀料，我等了三十年就为了今天把泄水口撬开，让整个村子的人都跟着给我娘陪葬！”

他抬手就把炸药包往铅门的锁缝里塞，我把手里的铅砖狠狠砸过去，偏了半寸，擦着炸药包的边撞在岩壁上，震得洞顶的碎石哗哗往下掉。老陈抢步冲上去用矿锤的锤头卡进引线缝隙里，一锤子就把冒火星的引线砸断，可那炸药包的撞针已经被刚才的震动震松了，指示灯红得扎眼，三秒之内就要炸。

小周猛地扑过去把炸药包按进洞壁侧边挖出来的积尘坑里，我们四个人几乎同时往身后的岩壁凹处缩，闷响裹着铅灰炸开的时候，冲击波把洞顶挂着的碎石全震落下来，刚好堵死了岔洞进来的口子，我们和外头的主巷道彻底隔离开了。粉尘落定的瞬间我才发现，那扇铅门被爆炸的气浪震得往侧面滑开了半尺，根本没有被炸开，门缝里往外渗出来清冽的冷水，带着野菊的淡香，一点铀浊液的苦味都没有。

我矿灯往门后面照，整个人都僵住了——哪里有什么原液储备仓？门后是个半人高的暗室，墙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铅制的储液罐，全是当年勘探队分装封存的泄漏原液，罐身贴着的封条上全是七个人的签字，最中间的地面上摆着个长满了野菊的陶土盆，根须泡在清得透亮的水里，盆底压着个泛黄的日记本，封面上是我熟悉的字，是我爹年轻时候的笔迹。

老陈伸手把陶土盆捧起来，盆底下压着的铜钥匙哗啦掉出来，刚好落在那小子脚边。他愣在原地，盯着日记本扉页上夹着的出生证明看，纸上的字被水泡得发皱，名字栏写着他的乳名，落款签字是七个，我爹的名字排在最后面。暗室角落忽然传来轻轻的咔哒声，是我们刚才炸塌的石墙后面，有个藏着的老式录音机被震动触发，滋啦的电流声过后，传出来个姑娘清润的声音，正是照片上别着菊形徽章的卫生员小苏的声音。

“76年秋，隐巷封巷第三十七天，我们把所有漏出来的原液全封进了铅罐，后山蓄水层的检测全达标，村里的井水甜得很，等我把这丛野菊栽活了，就出去给我家小子过满月。”

录音机的声音还在慢悠悠飘着，我腕上戴的辐射剂量仪突然轻轻震了一下，显示当前环境辐射值已经降到了正常值。我抬眼往暗室更深处看，刚才被爆炸气浪震开的第二个铅柜门后面，露出来个半旧的军用通话机，信号灯正一下下闪着红光，发出来的摩斯码节奏和之前铅皮箱里的杂音完全对上，可那信号源的坐标，根本不在山腹里面，显示是从三十公里外的村子卫生院地下传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