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2章 半生荣华,半生孤寂(1 / 2)
贵妃吩咐着宫人将昏迷的温以缇与毓敏郡主带离殿中医治。
偌大的殿内瞬间清静下来,只余下正熙帝、重伤卧榻的赵皇后,还有守在殿门之外、低声研讨医治方案的一众太医。
不多时,两位院判与随行太医匆匆围拢上前,太医院院使也紧随而至,躬身禀奏:“启禀陛下,臣等已然商定稳妥医治之法,请陛下暂且移步回避,臣等即刻为娘娘施治。”
赵皇后本就油尽灯枯、根基早已衰败,左肩利刃贯穿伤口凶险万分,无人敢确定是否伤及心脉,能不能保住性命更是未知。
一众太医心中忐忑,唯一的办法,便是先稳妥拔出匕首,再行施救。
可就在众人准备上前之时,赵皇后虚弱开口:“你们都退下。本宫有话,单独同陛下说。”
正熙帝连忙劝道:“先医治要紧,有什么话,等你伤势稳住,我们慢慢细说。”
可赵皇后态度坚决,眼底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纵然陛下未曾松口,一众太医也不敢贸然上前。
正熙帝万般无奈,只得抬手示意。
所有太医、宫人连同范女官尽数躬身退至殿外,紧闭殿门。
利刃依旧深深扎在赵皇后左肩,鲜血顺着伤口缓缓渗出。
幸而匕首未拔,堵住了血路,才未曾失血晕厥。
也是先前那碗汤药强行吊住了她的气力,否则以她破败的身子,根本撑不到此刻,更无法这般清醒地言语。
正熙帝坐到榻前,语气带着藏不住的焦急与无奈:“什么话非要此刻说?非要这般折腾,让朕为你揪心?”
赵皇后抬起冰凉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气息微弱轻柔:“陛下,这是慌了。”
“废话!”正熙帝语气又急又涩,“相伴数十载,朕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命悬一线?你想闹的、想做的,朕通通依了你,如今你到底还想如何?”
赵皇后浅浅一笑,笑意里满是悲凉:“陛下当真以为,这点就能消臣妾心头之恨?远远不够,连万分之一都不及。”
正熙帝心头一恼:“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臣妾只是悔啊……”赵皇后语声轻轻哽咽,“我赵家世代忠烈,几代人披甲上阵、浴血沙场,为大庆守着山河,到头来名声赫赫的安国公府,落得满目凋零,如今只剩年儿一根独苗,活在这世间。”
正熙帝眸色微软,轻声安抚:“你不是早就寄托在温以缇那孩子身上了吗?有她照拂,年儿往后定然安稳顺遂。”
赵皇后轻轻摇头,眼底漫上一层水雾:“那些场景……臣妾怕是看不到了。”
“朕不许你胡说!”正熙帝沉声打断,语气带着难得的慌乱。
赵皇后望着他憔悴的眉眼,缓缓勾起一抹温柔又怅然的浅笑,“陛下,臣妾好想安国公府,好想年少的光景,也好想……那时候的你我。”
她缓缓阖了阖眼,细碎的回忆漫上心头,声音轻得像一缕风:“臣妾还记得,陛下年少读书,最是顽劣贪玩。不爱伏案苦读,反倒日日缠着大弟结伴逃学,溜去城郊山野放风筝、摸鱼虾。
那时先帝得知你们逃课贪玩、荒废学业,震怒之下,罚你和大弟跪在府中庭院晒书。盛夏烈日炎炎,二人跪得满头大汗,但依旧欢喜……”
“臣妾那时年纪尚小,胆子却大,偷偷揣着冰镇的蜜水,蹲在廊下看着你们,生怕你们中暑晕倒……”
正熙帝紧绷的眉眼缓缓松弛,数十年朝堂风雨、后宫纠葛,那些尘封的年少岁月,久得仿佛已是前尘旧梦。
他低声接话,嗓音温柔:“朕记得,那日你怕朕口渴,趁着下人不备偷偷溜过来,就躲在假山石后。
你胆子极大,明明怕被责罚,却还是踮着脚,小声叮嘱朕忍一忍。那天日头极好……你梳着双丫髻,眉眼清亮,是朕见过最干净纯粹的姑娘……”
“是啊。”赵皇后轻轻应声,指尖无力摩挲着他的眉眼,“那时的陛下,还不是九五之尊,不用日日算计朝政、权衡利弊。
那时的安国公府也依旧繁华热闹,父兄康健,阖家安稳。臣妾是安国公府最受宠的嫡女,无忧无虑,不识人间愁苦,更不知何为爱恨、何为恩怨、何为生离死别……”
她缓缓抬眼,望着眼前相伴半生的正熙帝,眼底泛起泪光:“从前臣妾总以为,岁岁年年皆是如此安稳。以为你会一直是那个陪我嬉笑打闹、护着我的的少年郎。以为我的父兄会永远身披铠甲,保我赵家无忧。”
“可岁月流转,你登上帝位,身系天下万民,再也无年少恣意。臣妾的父兄战死沙场,孩儿尽数早逝……偌大的安国公府,一朝倾颓,满目荒芜。”
“半生荣华,半生孤寂。”
赵皇后说到此处,早已气力将近枯竭,嗓音微弱得几乎听不真切。
正熙帝只得一点点俯身凑近,方能勉强听清。
她每多提一句年少旧事,正熙帝心底的愧疚便深重一分。
赵皇后筹谋半生、执念半生、恨了半生、争了半生,到头来回头望去,最想要的,不过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安稳,和当初纯粹的彼此。
正熙帝心头酸涩难言,伸手轻轻拢住她微凉的手,声音低沉沙哑:“是朕亏欠你太多,也亏欠赵家太多。”
赵皇后笑意苍凉又释然:“都是命数,只是陛下,臣妾这一生步步为营,到最后才发觉,臣妾想要的从来不是权势,不是恩怨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