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5章 回 程(1 / 2)
天亮之后,叶明没有急着去码头。他让赵栓柱烧了壶热水,泡了壶茶,三个人坐在桌边慢慢地喝。
茶是粗茶,泡得浓,苦得很。赵栓柱喝了一口,皱着脸咽下去了,把碗放在桌上,把那颗旧道钉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李大福的船还在吗?”赵栓柱的声音还有点哑。
叶明把茶碗放下。“在。他来的时候说,等咱们办完事再走,不着急。”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把昨晚的事又看了一遍。他的眉头拧着,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停在那行字上——账本被李长山取走,周某承认已交出,李长山乘顺风号南下,疑往京城。他看了好几遍,抬起头。
“叶大人,顺风号比福顺号快。李大福说过,顺风号比他那条船快半天。李长山走了好几天了,咱们追得上吗?”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放在桌上,用手指压住,不让它滚。
“追不上也得追。他往京城跑,咱们也往京城跑。他跑他的,咱们跑咱们的。到了京城,他就跑不了了。京城有顾慎,有方先生,有大理寺。他进了京城,等于进了笼子。”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那他要是半路下船呢?不直接去京城,在别的地方躲起来呢?”
叶明摇了摇头。“不会。他拿了账本,要赶紧交给王阁老。交给王阁老之前,账本在他手里,烫手。他不会在别的地方躲,他没那个胆子。”
三人出了门,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干了,踩上去不滑了。城隍庙后街的早点摊子已经摆出来了,馄饨挑子的热气一股一股地往上冒,烧饼炉子的火又红了。一个老汉牵着驴从面前走过,驴背上驮着两筐菜,筐里的菜叶子上还挂着露珠。
刘文清站在巷口,手里拿着那把油纸伞,今天没撑开,夹在腋下。他的眼睛红红的,也一夜没睡。
“叶、叶大人,你们要走?”他的声音有点哑。
叶明点了点头。“刘先生,周先生交给你了。盯紧他,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他要是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捎信。”
刘文清把那把油纸伞攥紧了,指节发白。
“叶、叶大人放心。他跑、跑不了。我盯了他这么久,不、不会让他跑了。”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墙上敲了一下,叮。他把水壶抱在怀里,看了看刘文清,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码头上和来时一样热闹。船工们喊着号子卸货,粮食、布匹、茶叶,一袋一袋地从船上搬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煤灰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福顺号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船头的帆收着,耷拉着,像一块泡了水的抹布。李大福蹲在船头,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看见叶明过来,站起来,把烟袋在船舷上磕了磕,别在腰后。
“叶大人,办完事了?”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
叶明上了船,在船头蹲下来。“办完了。回京城。”
李大福点了点头,没问办的是什么事。他转过身,朝船舱里喊了一嗓子:“老刘!开船了!”
老刘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头上扣着那顶破毡帽,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赵栓柱把水壶放在桌上,把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他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在桌边坐下,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辰时,离济南,返京城。
船离了码头,缓缓驶入河道。济南的城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天边的一道灰线。
叶明站在船头,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看着前方的河道。运河里的水黄浊浊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两岸的麦田绿油油的,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风一吹,麦浪一波一波地荡开去。
李大福站在舵轮旁边,手里攥着舵把,眼睛盯着前方。
“李船主,顺风号走了几天了?”叶明问。
李大福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你们来济南的第二天,顺风号就走了。那天早上我起来,码头那边已经空了。我兄弟的船,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不像是他的性子。多半是客人急着要走。”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在船舷上敲了一下。“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南边。往京城方向。”李大福把舵把往左边转了一下,船头慢慢偏向河道中央,“他要是赶得急,现在应该快到沧州了。也许是德州,也许是沧州,说不准。”
赵栓柱从船舱里出来,蹲在叶明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船板上敲了一下,叮。
“李船主,你的船能追上他不?”
李大福摇了摇头。
“追不上。他的船快,我的船慢。他比我早走三天,我追到京城也追不上他。”他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但我能在你们到京城之前,给你们找个更快的东西。”
叶明看着他。
李大福把烟袋在船舷上磕了磕,烟灰掉进河里。
“沧州码头有马车,走陆路,比船快。你们到了沧州,下船,换马车。走陆路回京城,比坐我的船快两天。也许能在李长山之前赶到京城,也许赶不上,但比坐我的船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