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短兵相接(2 / 2)
“鞋带绑好未。”
阿青低头看自己的左脚——鞋带系了个死扣,是王老杆倒下之前他亲手系的。他把右脚那只也重新系紧,站起来跟在王老杆身后。劈刀垂在身侧,刀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很细的线。
登陆艇撞上滩头。艇身和沙地摩擦发出刺耳的撕裂声,艇艏的挡板哐当砸下来,砸在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倭寇从挡板后面涌出来——不是跑,是扑。前排蹲着举步枪,后排站着端刺刀,钢盔在晨光下闪着冷光,黑压压一片从海雾里往外冒。刺刀还没到眼前,那股混着铁锈和机油的腥味先灌进了阿青的鼻子里。
阿青站在弹坑边上,劈刀握在手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抖——不是怕死,是身体的本能。他从来没有离敌人这么近过。训练的时候靶子是铁板焊的,不会动,不会喊,不会端着刺刀往你胸口捅。他盯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倭寇——钢盔下一张年轻的脸,比他大不了几岁,嘴唇干裂,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在喊什么他听不懂的话。阿水的声音从掩体后面炸开——“冲拳准备!勿退!侧身!打刀唔打人!”
第一个倭寇冲上来了。刺刀从正面捅过来,刀尖对准他的胸口。阿青侧身——慢了半拍。刺刀擦着他的外骨骼支架划过去,刮出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脚绊在弹坑边缘的碎石上,差点一头栽倒。王老杆从旁边一把拽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回来。“你膝盖呢!阿水教嘅——睇膝盖!膝盖一弯刺刀就来,肩膀晓骗人膝盖唔晓!”阿青咬着牙点头,重新摆好姿势,劈刀横在胸前。
第二个倭寇冲上来。刺刀从下往上挑。阿青盯着对方的膝盖——右膝先弯,刺刀从右下往左上斜挑。他右脚在前侧左边,冲拳的蒸汽从外骨骼手臂内侧喷出来,推着他的拳头撞在刺刀侧面。嘭的一声闷响,刺刀偏了半尺,劈刀顺着空隙砍进去——刀刃和肩膀骨头撞在一起,震动从刀柄传上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倭寇惨叫着倒下,阿青拔出劈刀,刀刃上沾了血。
这是阿青第一次砍人。训练砍的是铁板,铁板不会流血,不会倒下,不会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喊着他听不懂的话。他低头看着刀刃上的血往下淌,手指在发抖——不是肩膀那根痉挛的筋,是十根手指都在抖。他砍中了一个人。不是训练。不是铁板。是个人。
“勿愣住!打完一个仲有下一个——战场上发戆就系找死!”王老杆的吼声把他拽回现实。阿青猛地抬头,第三个倭寇已经冲到面前,刺刀直直捅过来。他没有时间思考——侧身,冲拳打偏刺刀,劈刀斜劈,砍在倭寇的腰侧。拔出来。下一个。冲拳。侧身。劈刀。再下一个。
他不知道砍了多少刀。外骨骼弹簧片彻底断了,蒸汽助推喷出最后一口气,嘶的一声从裂缝里漏干净。他把外骨骼的胸扣解开,断掉的弹簧片从支架上脱落掉在沙地上。右肩被弹片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刀柄上的麻绳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虎口上。劈刀上全是缺口,血迹从刀刃一直淌到刀柄,他大口喘着粗气,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还站着。
“王叔!”他回头喊。王老杆在几步开外正和一个倭寇缠斗,劈刀插在倭寇的刺刀上,刀刃卡住刺刀的凹槽,两个人的力量僵持在一起。王老杆的肩膀在抖,劈刀一寸一寸被压回来,刺刀离他的胸口越来越近。阿青冲过去一刀砍在倭寇的手臂上,倭寇吃痛松开刺刀,王老杆趁势一刀捅穿他的胸口。两个人同时倒地。倭寇仰面倒在沙地上,王老杆撑着劈刀单膝跪在旁边,大口大口喘气,满头满脸全是血。
“欠我一条命。”阿青撑着劈刀站起来,腿在打颤。
“记着。”王老杆伸手拉了他一把。
“勿光记——还!”阿青把这句话扔回去,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咧嘴。
阿青抬头看向滩头。倭寇还在从登陆艇上涌出来,黑压压的看不到尽头。他的劈刀卷刃了,火雷只剩一根,外骨骼彻底漏完了最后一缕蒸汽。他握着劈刀的手垂下来,刀尖扎进沙地里,腿一软跪在沙地上。
“王叔……我顶唔住了……”他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不是怕死,是真的没力气了。
王老杆站都站不稳,劈刀杵在沙地里当拐杖,低头看着他。“企起来。你爹块菜地仲未种番薯。我三个细路仲等住食朝。蔡婶仲等住你帮佢搬蒸笼。企起来。”阿青抬起头,看着王老杆满是血污的脸,慢慢从沙地上撑起来。劈刀重新握在手里,刀尖还在抖,但他站起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刚想说“蚝油仲有冇”,话还没出口就听到客家佬在那边喊“蚝油冇咯!全部招呼到坦克上咯!”阿水紧接着喊“冇蚝油就用石头!石头唔使钱!”滩头上不知道谁真的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砸在一个倭寇的钢盔上,哐当一声脆响。
出云丸的舰桥上,上杉谦信正隔着舷窗看那片被炮火熏得发黑的天穹。按他的计算,禁魔阵困住苏言之后,滩头防线最多撑小半个时辰。炮击已按计划将掩体犁过两遍,坦克也碾过了第一道陷坑防线——天灯营的空中支援应该早已被压制,龙骑兵的水下攻势也该在深水炸药的连续爆破下溃散,而地面那些穿着简陋外骨骼的民兵,更不可能挡住三轮冲锋。
旁边举着望远镜的副官忽然手抖了一下,声音发紧:“将军——空中。”
上杉抬头。天灯营的编队没有散。非但没散,还从三人一组扩成了五人一组,正以更密集的队形从云层俯冲下来。喷气背包的蒸汽尾迹在空中划出数十道弧线,弧线的末端——火雷正从她们手里倾泻而下,炸点不是滩头,是他刚冲上滩头的第二波登陆艇编队。副官急喊让飞剑编队压上去,上杉按住他的手腕把望远镜压下来,冷声道飞剑编队已经压上去了,这批天灯营的飞行员比上一批更快。副官举起望远镜,脸色更白——飞剑编队正在追,但追不上,那个带头的飞行员红绸被硝烟熏得发黑,俯冲投弹之后根本不拉升,直接在海面上空一丈的高度平飞,飞剑的剑锋擦着她身后的滑翔翼过去,她连头都没回。上杉的瞳孔缩了一下。九公主。不是天灯营的普通飞行员——是九公主本人,她在用自己当诱饵把飞剑编队引到低空,然后天灯营从云层上方俯冲包抄。飞剑编队追着她飞进低空,被海面上蒸汽弩炮和天灯营的双向交叉火力夹在中间。
上杉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说话,但副官读懂了这个动作——将军失算了。他把滩头上空的飞剑编队全部用来追九公主,结果被她带着在低空绕圈子,天灯营趁机在高空把他的登陆艇炸了个稀烂。
“水下呢。”上杉的声音压得很低。声呐兵回头,脸色比副官还白——龙骑兵没有散,还在打,而且正在变阵,水下的敲击信号忽然变得密集,所有龙骑兵同时改变了方向,敲击信号和灵讯阵的灵光完全同步。上杉缓缓转过头看着声呐兵——你的意思是,龙骑兵和天灯营在用同一张通讯网。声呐兵点头,说那些敲击信号不是随机的,是天灯营在空中用灵讯阵发坐标,龙骑兵在水下用敲击信号确认目标,空海同步误差不超过几息。
上杉沉默了很久。他一直以为天灯营就是空军,龙骑兵就是海军,盾甲兽就是陆军——各打各的,互不协同。但现在他知道了,她们用的根本不是三套指挥体系,是同一套。他的副官低声说她们好像比上次更快了,上杉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下看。
地面防线。坦克碾过了第一道陷坑防线,炮口正在转向侧翼——按计划,侧翼防线上只有花见那些半兽人部队,装甲薄弱,正好被坦克集群碾穿。但参谋的汇报让上杉的手悬在了半空:侧翼出现大量半兽人,不是原本的三十头。盾甲兽多了将近一倍,还有至少五种他没见过的兵种——斥候兽趴在礁石上实时传回坦克位置,重甲兽正往正面防线移动顶住炮击。这不可能,他喃喃道,半兽人的孵化周期至少是半个月,苏言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扩充这么多兵种。但望远镜里的画面是真的——花见站在地宫入口,炭笔在她膝盖上的小本本上飞速画着什么,她把每一只半兽人的位置和状态全部画在本子上,然后由传讯兽同步发给天灯营和龙骑兵。她一个人就是整支半兽人军团的地面调度中心。
副官放下望远镜,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敬畏:“将军,她们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