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短兵相接(1 / 2)
炮声停了。不是打完一轮——是打到一半忽然停了。空气里还滚着爆炸的回声,但新的炮弹没落下来。安静得不对头,像被人捂着耳朵按进水里,什么都听不到,只有自己的心跳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阿青趴在弹坑边缘,劈刀搁在膝盖上,刀刃上有好几道新崩的缺口。他盯着那些缺口,伸手摸了摸——刀刃很钝,缺口边缘还挂着一小片没掉下来的铁屑。
“王叔。”
“讲。”王老杆蹲在弹坑另一边,劈刀横在膝盖上,正用一块破布擦刀刃。刀刃上全是缺口,新的叠旧的,布擦过去的时候发出很涩的摩擦声。
“蚝油仲有冇?”
王老杆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破布翻了个面,继续擦刀刃上那些缺口,一道一道擦得很仔细,像是在磨刀而不是擦刀。“冇咯。最后一罐让客家佬砸在坦克观察窗上。你冇看到咩?他砸之前还喊了一声‘蚝油来咯’——你没听到?”他把破布搁在膝盖上,抬头往海面上看了一眼,下巴朝那个方向扬了一下,“自己睇。”
阿青探出弹坑。海面上有雾,灰蒙蒙的,晨光还没穿透过来。雾里全是舰影,一层叠一层,近处能看到船舷上密密麻麻的炮口正在缓缓转动——不是对着海,是对着滩头,对着他。他盯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忽然发现有个炮口正在往右偏,动作很慢,但方向很明确——正在对准他趴着的这个弹坑。他猛地缩回头,后背撞在弹坑边缘,碎石硌得肩胛骨发疼。
“王叔,有个炮口在睇我。”
“炮口晓睇人?是炮手在瞄你。”
“那炮手在睇我!”
“系啊。”王老杆把劈刀上的破布拿下来,刀刃在晨光下闪了一下,“因为你个头探出去咗。你唔探头,鬼知你趴在这。”
阿青靠在弹坑边缘,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沙,虎口上那两个新茧被汗泡得发白。他把劈刀翻了个面,刀刃上有一道很长的缺口,从刀锋一直裂到刀脊,再砍几下就该断了。“王叔。我唔想死。”
这四个字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想说这个的——他本来想问的是“刀卷刃了怎么办”。但话说出来就变成了这四个字。王老杆把劈刀举起来,眯眼看着刀刃上的缺口,把刀翻了个面,又看另一面。“你爹块菜地让人踩平咗。你爹讲等打完仗种番薯。”
“番薯不怕旱。”
“蔡婶天冇亮就起身蒸九层糕。她个女还未识捏褶子。”王老杆把刀放下来,刀刃插进沙地里,抬头看着阿青,“阿水仲有半罐蚝油未食完。盾甲兽欠他好几块九层糕未还。我三个细路仲等住食朝。你问我你想唔想死——鬼想死?”他站起来把劈刀往肩上一扛,“但你惊还惊,对脚冇软。”
阿青低头看自己的腿。膝盖绷得笔直,脚尖朝前,脚踝有点抖——不是膝盖软了要往下蹲,是脚踝在发力,随时准备从弹坑里冲出去。他盯着自己发颤的脚踝看了几息,忽然觉得有点丢人——不是怕死丢人,是王老杆说了这么一大堆,他一句都接不上。他憋了半天只憋出几个字:“王叔。打完这铺,你帮我去同客家佬讨蚝油。他欠你嘅。”
“你自己去讨。”
“我怕他闹我。”
“他闹你你就闹返去。你又唔系冇闹过。”
“我闹唔过他。”
王老杆嘴角抽了一下,把劈刀往沙地上一顿。“闹唔过就用刀背敲他个头。敲完再讨蚝油。他欠我嘅,你帮我讨返来,我分你半罐。”
阿青刚要开口,炮声又响了。这一次不是舰炮——是马达。密密麻麻的马达声从海雾里挤过来,越来越近。阿青从弹坑边缘探出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登陆艇。数不清多少艘,黑压压一片正从铁甲舰两侧冲出来,艇身压得很低,贴着水面,艇艏劈开的白色浪花在灰色海面上格外刺眼。前面几排蹲着举步枪,后面几排站着端刺刀。钢盔在晨光下闪着冷光,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像海面上长出来的一片铁色礁石。
他缩回头,后背紧贴在弹坑边缘。外骨骼的弹簧片硌得他脊椎发疼,他把劈刀搁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腰间最后一根火雷——引信还是干的。他用指腹又摸了一遍,把引信理顺,然后抬头看王老杆。王老杆把劈刀从沙地里拔出来,扛在肩上,往滩头走去。走出两步停住,没有回头,只是把劈刀往地上一顿,刀尖插进沙子里,手扶着刀柄。
“惊了。”
“惊。”阿青站起来,劈刀握在手里,“但对脚冇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