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3章 极限(1 / 2)
当张二柱,不,严格来说是沙匡力从坑井出来时,一身疲惫不堪。
从升降梯那锈迹斑斑、沾满油污的铁栅栏里挤出来时,整个人像一具刚从泥沼里打捞上来的、被抽掉了筋骨的沉重躯壳。
外面漆黑,冰冷,带着一种矿场特有的、混杂着煤灰、铁锈和远处废料堆腐败气息的浑浊味道。
夜风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瞬间穿透了他那件被井下潮气和汗水反复浸透、硬得能立起来的破旧工装,狠狠扎进他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也扎进他汗湿的、紧贴着脊梁骨的布料里。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了一下,发出“嘚”的一声轻响,在空旷的井口显得格外清晰。
两条腿。
那已经不是他的腿了。
不是疲惫的比喻。
是实实在在的,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粗暴地抽走,骨髓被吸干,然后塞满了冰冷、沉重、毫无生气的金属铅块。
从脚底板,沿着脚踝、小腿肚、膝盖窝、大腿根,一路向上,一直灌到腰眼,甚至更深处。
每一次抬脚,每一次迈步,都像是在粘稠的、凝固的铅水里跋涉,需要调动全身残存的意志去对抗那无时无刻不在向下拖拽的、万有引力般的重量。
肌肉纤维在哀嚎,每一束都像被过度拉伸又强行拧紧的麻绳,发出酸涩欲裂的呻吟。
关节僵硬,尤其是膝盖,每一次弯曲都伴随着骨缝深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啮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在冷水下冲刷过、却依然无法彻底洗净煤灰的手。
掌心磨出了两个水泡。
一个在虎口下方,鼓胀饱满,像一颗浑浊的水晶葡萄。
另一个在掌丘,已经破了,嫩红色的肉翻卷出来,边缘沾满了顽固的黑色煤屑,像被墨汁浸染的伤口。
指尖的皮肤被粗糙的煤块和冰冷的铁锹柄磨得起了毛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黑,指关节处有几道新鲜的刮痕,渗着血丝,混合着煤灰,凝固成暗红色的痂。
十一个小时。
在不见天日的黑暗深处。
中间只有一次短暂的喘息,二十分钟,在一条相对干燥的避风巷道尽头。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滑坐下去,屁股底下是坚硬的煤渣。
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早已凉透、硬得像块石头的馒头。
没有菜,没有咸味。
他机械地撕咬着,用唾液艰难地软化那些干硬的面团,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就着一壶同样冰冷、寡淡得如同刷锅水的白开水,硬是把这两个“石头”塞进了胃里。
那点可怜的食物提供的热量,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被无休止的挥锹、弯腰、拖拽彻底榨干,连一丝渣滓都没剩下。
矿道。
那是地狱的肠道。
大部分地方低矮得令人窒息,他必须像虾米一样弓着腰背,才能避免坚硬的顶板岩层撞破他的头。
最矮的几段,他甚至需要完全蹲下来,像一只在洞穴里蠕动的虫子,用膝盖和脚掌一点点往前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