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3章 极限(2 / 2)
粗糙的煤渣和尖锐的小石子毫不留情地磨蹭着他膝盖上本就单薄的工装布料。
很快布料就被磨破,膝盖的皮肤暴露出来,在不断的摩擦中破皮、渗血,然后煤灰像最恶毒的盐粒,深深地嵌进那些细小的伤口里。
带来一阵阵持续不断的、火辣辣的灼痛。
每一次蹲下、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膝盖处尖锐的刺痛,提醒着他这具肉体正在承受的酷刑。
他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叫“极限”。
在体校的时候,他是负重深蹲的尖子。
杠铃片加满,教练的哨声尖锐刺耳,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淌进眼睛,模糊了视线。
大腿肌肉在极限重量下疯狂颤抖,像过载的发动机,每一次站起都伴随着肺部的灼烧感和喉咙深处的血腥味。
他以为那就是对意志和身体的终极考验,是突破自我的必经之路。
他曾经为那种突破后的虚脱和满足感而自豪。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训练,那些有明确目标、有清晰终点、有教练的哨声和队友递来的毛巾、甚至还有记录成绩的秒表作为证明的“极限”,在真正的煤矿面前,就像一个孩童在沙滩上堆砌的城堡,面对汹涌而来的黑色海啸,瞬间就被冲刷得无影无踪。
矿井没有终点。
没有哨声宣告解脱。
没有毛巾擦去汗水。
没有队友的鼓励。只有沉默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头灯那束惨白、微弱、永远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的光柱。
光柱里,是永恒翻腾不息的煤尘,像无数细小的黑色幽灵,无孔不入地钻进你的鼻孔、耳朵、眼睛,甚至每一个毛孔。
煤壁永远在那里,沉默、坚硬、冰冷,像一堵堵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墙,压迫着你的神经。
铁锹永远要挥下去,每一次插入煤堆,都伴随着手臂肌肉的撕裂感,每一次扬起、甩出,都消耗着身体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
黑色的、沉重的、带着刺鼻硫磺气味的煤块,永远在等着被从岩层里撬出来,无穷无尽,仿佛整个大地都是凝固的黑色血液,而他们就是一群在血管里徒劳挖掘的蝼蚁。
时间在井下是扭曲的。
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晨昏更替。
只有升降梯每一次下降带来的失重感,和每一次上升带来的、短暂的、对光明的虚假希望。
只有胃袋因饥饿而痉挛的提醒,和膀胱因憋胀而传来的刺痛。
剩下的,就是那束头灯的光,和光里永远重复的、单调到令人发疯的动作:弯腰、挥臂、拖拽、再弯腰……意识在体力的极限压榨下,被迫进入了最低功耗的“待机”状态。
思考是奢侈的,是危险的。
大脑只保留着最基本的应激回路:注意头顶岩层是否有异常的、预示着塌方的“咔嚓”声。
注意脚下湿滑的轨道和散落的煤块,防止摔倒。
注意身边工友手中挥舞的、随时可能脱手或误伤的铁锹。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