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长征(1 / 1)
湘江沿岸的枪炮声已经持续了数日。全州、兴安、灌阳一线的渡口和阵地上,中央红军的部队正在与国民党军展开激烈的拉锯战。飞机从低空掠过,炸弹落入江面激起几丈高的水柱,渡口两侧的滩涂上散落着遗体和丢弃的物资。整条湘江像一道正在被反复撕裂又缝合的伤口,每一次炮火落下,都在水面上炸出新的缺口,又在下一轮齐射之前被水流重新合拢。
三人团的临时指挥所设在湘江东岸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洞内光线昏暗,空气潮湿,桌上摊着地图和几封刚收到的电报。博故看完红八军团发来的电报后,把电文往桌上一拍,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红八军团在外线连战连捷,怎么突然就放弃鄂豫皖了?什么北上川陕会合红四方面军,说到底就是逃跑主义!他们这是要甩掉掩护中央的责任,自己跑到四川去找出路!”
李德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眉头皱得很深,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鄂豫皖的地形和群众基础都不差,红八军团明明可以在外线继续牵制敌军,现在放弃苏区北上川陕,等于把整个鄂豫皖拱手让给国民党。”但他也清楚,红八军团主力已经西进,电报只是通报,不是请示。两人虽然措辞严厉,但也只能对着电报表达不满。骂完之后,博故把电文放到一边,语气虽然压低了,但依然带着明显的烦躁:“既然已经走了,那就只能接受这个事实。问题是下一步怎么办?中央红军不能没有落脚点。”
一直站在旁边的本土派同志接过话头:“本来我们北上的目的就是向鄂豫皖苏区转移。现在红八军团主力已经放弃鄂豫皖,鄂豫皖已经去不了了。中央红军必须尽快明确新的方向。目前的局势,我们应该立即轻装简行,快速渡过湘江,向贵州方向运动。贵州军阀王家烈兵力薄弱,地形复杂,适合我们休整和重新部署。”
他的声音不高,但措辞清晰,判断明确。博故没有说话,李德也没有立刻反驳,洞内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就在这时,一名参谋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封刚译出的电报:“灌阳方向急电!敌军突破灌阳防线,红三军团第五师已经退守新圩一带,正在组织防御,但伤亡很大,请求增援!”
参谋话音未落,本土派的同志便立刻转向博故:“灌阳一破,湘江渡口就会暴露在敌军火力之下。必须立刻派部队增援,稳住新圩防线,掩护主力渡江。”
博古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李德。李德皱着眉头说:“增援可以,但不能动用十八军团。十八军团是中央最后的机动兵力,不能轻易投入战斗。万一投入后局势继续恶化,我们就连最后的预备队都没有了。”本土派的同志闻言,声音明显抬高了一些:“现在就是需要投入的时候!新圩一失,湘江渡口就守不住了。到时候别说预备队,整个中央纵队都过不了江。十八军团如果不上去,那留着它还有什么用?”
博故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在洞壁的阴影中停留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摊开的地图上,像在衡量一道还未被翻开的底牌,迟疑着是否应该在此时翻开。李德的态度没有变:“十八军团不能动。这是中央最后的机动兵力,必须留在手里。”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略低了一些,“不过……可以让蒋现云率部向新圩方向机动,但不投入战斗,只作为牵制力量,必要时接应三军团撤退。”
洞外传来一阵密集的炮声,声音比之前更近了一些,震得洞顶的灰尘簌簌落下。李德提高声音对参谋说:“给蒋现云发报,命令他率十八军团向新圩方向运动,与三军团保持接触,但不主动接战,视情况接应三军团撤出阵地。”参谋应声转身出去。
红十八军团,这支番号在中央红军序列中颇为特殊的部队,并非红军传统的番号延续。它首先诞生于武汉,后来第五次反“围剿”期间,为解决兵力严重不足的问题,由各个军团抽调部分骨干,与红十八师合编扩建而成。扩编后的部队以工人成分居多,许多战士是从苏区工厂和矿山中直接动员上来的,对党的忠诚度高,政治觉悟强,但作战经验相对薄弱。蒋现云被任命为军团长,侯进如任参谋长。与红军大部分指挥员不同,蒋现云并非出身于红军本土的军事体系。
他接受过欧洲系统的军事教育,对近代战争理论有深入研究,李德将他视为中央红军中唯一符合“欧洲军事标准”的指挥员。蒋现云心里对红军传统的游击战法和运动战法一方面是支持,同时也认为军队正规化倾向于按照条令规范组织和指挥作战,但是在博故看来蒋现云这与本土派将领在战术观念上存在明显的分歧。
红十八军团在整编完成后,长期担负着博古和李德的警卫与机动任务,部队没有大规模投入前线,始终保持建制完整、装备充足,成为中央红军在最危急关头压箱底的一张牌。此时湘江局势危急,灌阳防线告破,新圩阵地压力骤增,博古与李德在是否动用这张牌的问题上反复权衡。
十八军团出发前夜,一名中年人在临时指挥所外拦住了蒋现云。夜色中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声音蒋现云认得——那是他最敬重的一位老上级。没有寒暄,对方只说了两句话:“三十四师还在湘江以东,新圩的十八团也还没撤下来。你如果能接应他们回来,替中央保住这支队伍,比打一百场胜仗都值。”蒋现云没有犹豫,只答了一个字:“好。”他转身走回营帐,将命令下达各团。部队在凌晨时分出发,沿着江岸向东搜索前进。
部队前进的速度并不快,因为沿路不断遇到掉队的中央红军战士。有人靠在路边树根上喘着气,有人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着,有人三五成群坐在田埂上,茫然地望着北方。蒋现云没有停下来询问,只是命令部队沿途收拢掉队人员,给他们指一条前往湘江渡口的路径,让他们沿着十八军团留下的路标向西撤退。
数小时后,前锋部队在一片丘陵地带找到了衣衫褴褛、满面烟尘的部队,红十八军团很快接到了消息是:“红三十四师。”此时红三十四师不到三百人了,有人拄着枪当拐杖,有人被两个人架着走,全师的建制已经打散。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路部队从新圩方向接应下了,撤了下来的红六师十八团的残部,全团只剩下几十人,团长走在队伍最前面,脸色灰白,军装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见到蒋现云时没有敬礼,只是停下来说了一句:“十八团奉命撤出阵地,向十八军团靠拢。”说完这句话,他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清点人数。蒋现云没有多问,他已经看到那些士兵身上的伤口,有人还在渗血,有人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靠着路边的树站一会儿,再站起来跟上队伍。
两支部队在十八军团的掩护下开始后撤。后卫部队在一个土坡上构筑了临时防线,掩护伤员和掉队人员通过。前锋部队则继续向江岸推进,确保渡口通道畅通。当他们抵达湘江岸边时,天已经快亮了。
渡口上停着几只渡船和竹筏,工兵正在江面上架设简易浮桥。伤员和掉队人员被优先安排上船,浮桥上也已铺好木板,队伍沿着桥面快速通过。蒋现云站在岸边,最后看了一眼东面的天际线,然后转身跟着渡江的队伍走向西岸,没有再看第二眼。
江沿岸的枪炮声在持续了数日之后,逐渐向几个尚未被占领的渡口收拢。国民党军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压迫,多处渡口已经失守,只剩下凤凰嘴渡口仍在红军手中控制。这个渡口不大,江面不宽,两岸滩涂泥泞,但仍然是中央红军主力尚未过江的部队最后一条通道。红十八军团在抵达凤凰嘴后,立即在渡口周围的丘陵和土坡上构筑了环形防线。战士们在阵地上挖掘单兵掩体和射击壕,机枪架在制高点,面向敌军可能推进的方向,逐段布置了纵深防御。
白天,国民党军的进攻从东面和南面同时展开,步兵在炮火掩护下向渡口方向推进。红十八军团的战士们依托临时工事进行阻击,将进攻压制在阵地前沿。第二日,敌军增兵后再次发起进攻,炮火覆盖了渡口周边的主要阵地,红十八军团的阵地被压缩,但仍控制着渡口的最后一段通道。伤员通过浮桥和渡船向西岸转移,后续部队正在依次通过,浮桥一直在使用,没有中断。
第三日夜晚,中央红军最后一批部队已经通过凤凰嘴渡口,浮桥两侧的索缆被人用斧头砍断,木板在江面上散开,顺流漂走。红十八军团的阵地开始撤离,战士们依次撤出掩体和交通壕,沿一条事先选定的路线向西转移,后卫部队在阵地后方放置了少量炸药,炸毁了工事和渡口周边几处可供利用的支撑点。
天亮前,凤凰嘴渡口已无红军踪影。国民党军先头部队在次日清晨进入渡口时,只看到被炸毁的工事和散落在江滩上的弹壳。江面上还有几块浮桥的木板在缓慢地漂动着,不时互相碰一下,又分开。
此役中央红军减员约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