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孤坟(2 / 2)
“青鸾姐,如何,有异常吗?”
尽管心里已有个大概,但林逸之还是如此问道。
“你猜的不错,魂魄残缺,灵力浑浊,看来当初他被妖道窃取的记忆,并未正常归还。”
青鸾回答道,
“这般模样的灵魂,比起人域,倒更像是在妖域长成的。”
“怪不得中秋那夜,兽戏班的猛虎会失控,原来是沾染了欲道的气息,”
林逸之皱着眉,若有所思,
“只是,为何会这样呢?浔阳城似乎仅此一例吧?
毕竟我们事后还检查过,连那些破碎的记忆都打捞起来了,并不存在被妖道私藏的可能。”
青鸾纤指点着下巴,思考了片刻,道:
“按理说,那些被妖道强行拘禁的记忆,随着那日你解开封印,本该都能回去才对,除非……”
青鸾顿了顿,柳眉微蹙,像在说一件难以理解的事:
“除非,是记忆自身,不愿意归去。”
“不愿意?这种东西,还能有不愿意的?”
“嗯,当然能有,万物有灵,何况是记忆,这种东西本就是魂灵的一部分。”
青鸾点了点头,
“但按理说,记忆离了躯壳,便如无根之萍,会随着岁月逐渐磨损,
一般人也无法忍受,被失去情感的自己接替生活。
所以即便是在妖族入侵,无数人族被窃取记忆的当年,这种记忆不愿归还的情况,也极为罕见。”
林逸之搓着下巴,也点点头:
“大概懂了……那么,只要助他归还记忆,孙栾就能变回原来的模样了?”
“别说的那么轻巧,如若真是不愿归还的记忆体……
连自己的躯壳都不愿意回去,天知道它会待在哪里。”
青鸾撇了撇嘴,
“总不能在整个浔阳里大海捞针吧?真等到那时候,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我倒是知道个去处,甚至,能大概猜到,他为何不愿意归还。”林逸之微微一叹。
“哦?真的假的?你属算命的?”
“嗯,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先找一趟安小姐……”
“……”
近郊,城南之南。
一所破旧的茅屋,孤零零矗立在山阴下。
即便是生在深山的林逸之,也很少得见这般简陋的居所。
“这便是……那位司仓的家?”青鸾有些惊讶。
“嗯,是他曾经的家。”林逸之答道。
“那……他的妻子,就住在这种的地方?”
“嗯,是他……曾经的妻子。”
望着眼前的疮痍,林逸之的心像灌了铅般沉重。
他是从安依雪那要来的地址,但即便是消息灵通的安千金,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此处。
毕竟……属于有些偏僻过头。
如若孙栾一家曾经是住在这种地方,他也稍稍能理解一些对方当初的自责了。
而至于林逸之做出的猜测——关于那些记忆为何不愿意归还,还需由茅屋主人来验证。
“咚,咚……”
林逸之轻轻叩响房门,门板上簌簌落下的灰尘,在无声说明着这扇门已经多久没有被敲响过。
“……谁?”
片刻,一道微弱的问话声自门后响起。
木门被缓缓推开,开门者是一个憔悴的妇人。
她眼窝深陷,发如枯槁,声音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副憔悴模样,与记忆画面中,那个勤快却不失温柔的女子大相径庭。
林逸之心头一揪,空落落的屋内似乎已经说明了什么。
“县令府敕令,想找小姐询问些事,有关……孙栾。”
在林逸之说明来意后,她浑浊的眼瞳闪过一丝光亮,但又很快黯淡下来。
“……进来吧。”
她打开门,麻木地转过身,
“陋舍粗鄙,见笑了。”
“……”
林逸之询问了一番近况,尽管已有猜测,可故事的后续还是让他唏嘘不已。
丈夫离她而去,曾经承诺要给自己荣华富贵的丈夫,在总算升官后,等来的却是一纸休书。
腹中的孩子没了,废了半条命,生出了个死婴,连想留下他的血脉都做不到。
这座茅屋,其实原来也没那么残破,只是能拆的都拆了,能卖的都卖了,如今孤零零一人,也无心打理,便成了这副模样。
至于钱去了哪里?一部分为了生儿,请接生婆,一部分为了葬儿,她请人为自己的骨肉立了块碑。
“大概的事情,就是这样。”
冰冷的墓碑前,她轻轻放下了新摘的梨花,淡淡道。
什么都没了,除了一身的病根。
分明字字句句都是痛苦的事,她却像个旁观者一样,许是麻木的内心已感受不到悲伤,便把这当做了临死前的遗言。
“对不起……在下并非有意戳人痛处的。”
林逸之有些愧疚。
“无妨,都是为了公务。”
女子摆了摆手。
林逸之感慨万千,这般善良之人,为何命运对其如此不公?
“如果说,有一个机会,能让你的丈夫回心转意呢?”
青鸾动了恻隐之心,想以此安慰对方。
“回心转意……”
她绝望的双眸浮起一缕微光,但很快又掩盖了下去,
“小姐不必安慰我,他已是云上鸿鹄,我这种田埂燕雀,如何能同他有瓜葛?”
“你的丈夫……沾染了一些妖邪,所做之事并非他的本意。”
林逸之斟酌着词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要替孙栾那畜生开脱,
“还请相信我,只要一切顺利,你们一定还能有相聚的那天,与你……真正的丈夫。”
“相聚的,那天……”
女子一字一字念叨着,眼中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你说的这些……我信,只是不必了,就算他真能回来,我也……”
“你也什么……”
“啊……没什么。”
女子摇了摇头,似有难言之隐。
林逸之并未察觉到对方的异常,只是继续发问:“那个,我再多问一句。
在你看来,如若你真正的丈夫归来,你觉得他会先去哪里?”
“会去哪……”
女子思考片刻,仍是摇了摇头,苦笑道
“我不知道,天地偌大,他哪都能去。
如果一定要说一个去处,我想,他或许会来我们的墓碑前看看。
毕竟,他本是那么疼爱孩子,和我……”
“你们的……墓碑?”
林逸之眼睛微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噢,没什么,”
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墓碑,
“二位贵客,天色不早了,陋室狭小,恐无下榻之所,还请早回吧。”
说着,她便挪着疲惫的身子,一步一步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