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去咧嘴谷(下)(2 / 2)
他们抵达钢铁萝卜城的时候是黄昏。城市的轮廓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像一组被巨型孩童随意堆叠的积木——高高低低的厂房、运送带、吊车,所有的钢铁结构都覆盖着一层灰蒙蒙的矿尘,在夕照下泛着古铜色的哑光。
运载车驶入城区边缘的停车场时,发动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排气管冒了一股黑烟,然后彻底安静了。阿兰娜熄了火,双手在方向盘上放了一会儿,没有动。
到了。她说。
没有人回答。温米在后排座位上睡着了,脑袋歪在杰里的肩膀上。杰里坐得笔直,生怕一动就会把她吵醒。吉拉靠在他另一侧,也在打盹。莱伊抱着幼兽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城市轮廓上。
暴行拉开车门跳下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阿米娅从车尾绕到前面来,站在博士身边,两个人并肩望着远处那些被夕照染成铁锈色的厂房顶。
和以前一样。阿米娅说。
不一样的也许是我们。
博士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轻轻碰到了阿米娅的左手指尖。只是一个极短促的碰触。然后博士转身走开了,去帮暴行卸车顶的伪装树枝。
阿米娅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和六年前废墟里那只手的温度一模一样。
杰里是第一个正式道别的。他扶着吉拉下了车,站在停车场斑驳的水泥地上,身后是他们那辆装着五金店商标的小货车。吉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我们要往北走。杰里说,她想去看沙地兽迁徙。
蜜月旅行?阿兰娜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续、续的。
吉拉笑了。我们本来以为蜜月已经结束了。但路过这里的时候看到这辆车——
就又想继续了。杰里接上。
阿兰娜把烟取下来夹在指间。婚礼请柬别忘了。
一定。
他们走的时候,温米醒了。她从车窗探出头,朝那辆小货车的尾灯挥手,一直挥到车影消失在街道转角。她的耳朵竖得高高的,嘴角翘着——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像是终于有了支撑,不再需要用力维持。
兰娜姐,她缩回车里,我们接下来去哪?
阿兰娜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没点。问暴行。
暴行正在帮博士把最后一段伪装树枝从车顶卸下来。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直起腰。罗德岛本舰就在这个移动城市的停靠点。小温米的全面检查——
都安排好了。阿米娅走过来,如果温米愿意的话,罗德岛的医疗部门随时可以接诊。
温米眨了眨眼。罗德岛——就是那个建筑公司?
暴行笑了。算是吧。
温米看看阿兰娜,阿兰娜耸了耸肩。随你。反正车已经交了,我也没地方去了。
那兰娜姐去吗?
阿兰娜把烟拿下来,在指尖碾了碾。去呗。
温米从座位上跳下来,跑到阿米娅面前。她仰着头,灰耳朵几乎要扫到阿米娅的袖口。
阿米娅姐姐,罗德岛上有厨房吗?
阿米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春天冰裂时水面泛起的第一道波纹。
有。很大的厨房。
那我可以做饭给所有人吃。
温米转身跑回阿兰娜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工装马甲里。阿兰娜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头顶。
走了走了,阿兰娜说,别磨蹭。
暴行已经发动了她的摩托车。博士站在车边,兜帽的边缘被风掀起一角。阿米娅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一只沙地兽幼崽从中间钻过去——那只幼兽正跟在莱伊脚边,一步不落。
莱伊走到车边,低头看着那只小家伙。它在她的鞋尖旁卧下来,仰头看她,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你还要跟着我?
幼兽了一声。
那就跟着吧。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暴行的摩托车。幼兽跳着跟在她脚后。
温米从阿兰娜的怀里探出头来。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暴行在办事处给她的那张名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有事就来找我。暴行。
温米把纸片叠好放回口袋。她抬头看了看天。钢铁萝卜城的天空被厂房和输送带切割成不规则的块状,每一块里都盛着不同深浅的暮色。风从城市的缝隙间穿过,带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走吧。阿兰娜拍了拍她的后背。
温米了一声。她迈开步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那辆运载车停在不远处,窗口空无一人。夕照把车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像一道歪斜的刻度线。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把法杖抱在怀里,跑回了阿兰娜身边。
---
罗德岛本舰在移动城市的停靠点,是一个被改造过的旧货运码头。巨大的钢铁船体横亘在轨道上,舰身漆着褪色的白漆。舰桥顶端的探照灯亮着,光柱斜斜地打在地面上。
阿米娅在舱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停车场、运载车、行道树都已经被码头的水泥建筑挡住了,看不见。但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像是要把什么记住。
阿米娅。博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来了。
她走进舱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自动亮了。那种她非常熟悉的、罗德岛特有的灯光——带一点暖色,照在金属墙面上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采购干员抱着一摞文件急匆匆地拐过弯,差点撞上阿米娅。她顿住,看着阿米娅身后的方向——莱伊站在走廊入口,幼兽蹲在她脚边。
新干员。阿米娅说,探井人。她的入职测试已经通过了。麻烦帮她办一下身份牌。
采购干员应了一声走了。莱伊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燎泡已经结了痂,新的皮肤在痂皮下生长。
身份牌。她轻声说。
阿米娅回头看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矿工们下井的时候会拿号码牌,方便数谁没有回来。探井人是临时的,没有号码牌。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手掌上,这个身份牌——我很喜欢。
阿米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她。莱伊接过去看了很久。卡片上的编号用钢印压得很深,摸上去有凸起的触感。
像矿井里的号码牌吗?莱伊问。
不像。阿米娅说,号码牌是给矿井看的。这个是给罗德岛看的。
有什么区别?
矿井数谁没回来。阿米娅说,罗德岛数谁回来了。
莱伊的手指在卡片边缘停住了。她低下头,翻到背面,空白的地方什么都没印。然后她把卡片扣进了工装胸前的口袋里。
谢谢。
她们一起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休息室的时候,透过半开的门能看见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经过医疗部的时候,里面传来仪器的低频嗡鸣。莱伊在一扇窗边停下来,窗外能看到码头的轨道和远处的地平线。
阿米娅。
你最开始——为什么要救我?
阿米娅在她旁边站住。窗玻璃上映出她们的影子,一高一矮。因为伸出了手。看见了,就伸出了手。
莱伊沉默了片刻。我小时候也被人伸过手。很多年前,在沙暴里。有人打开了光。
你还记得那束光吗?
记得。
那就够了。
莱伊低下头。窗玻璃上的影子跟着她动了动。过了一会儿她问:罗德岛可以成为一个人的家吗?
阿米娅看着窗玻璃里她们的倒影。可以。只要你想。
---
那天夜里,阿米娅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站在舰桥侧翼的露天平台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散又拢起。远处钢铁萝卜城的灯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
博士。
博士走到她旁边,在栏杆前站定。兜帽的边缘在风里微微晃动。
睡不着?
在想一些事。阿米娅把手搭在栏杆上,温米睡了吗?
睡了。医疗部给了她一张床,她问明天能不能用厨房。
您怎么说的?
我说罗德岛的厨房二十四小时开放。
阿米娅轻声笑了。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望向博士的方向。
博士,她说,我们今天走了很远。
可是我们好像又回到了起点。雷姆必拓,罗德岛,您,我。
博士沉默着。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阿米娅说,温米不一样了。莱伊不一样了。我也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阿米娅想了一会儿。以前我觉得,这条路是通向某个地方的。某个答案,某个终点。现在我知道了——路就是路本身。特蕾西娅小姐说,这条路不是一个人能走完的。也不是为了一个答案走完的。她说得对。
她伸手去接风里一粒飘浮的沙尘,沙粒从指缝间滑走。
博士,她闭上眼睛,您会一直在吗?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很长一段时间,只有风声和远处钢铁萝卜城低沉的机器嗡鸣。
然后博士说:
阿米娅没有睁眼。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水面被风拂过后又恢复平静。
那就够了。她说。
夜继续深下去。码头上探照灯缓慢地旋转着。舰桥上有脚步声走过。
阿米娅睁开眼,望着远处的地平线。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光正在升起,很细,很白,像一根线把天和地缝合起来。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它,看着它慢慢变宽、变亮,把荒原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点勾勒出来。
博士,她轻声说,
博士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道光正穿过云层边缘,像一只手伸过来,掌心向上。
和那天一样。阿米娅说,您还记得吗?
博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好像——有一点印象。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未离开过。他的右手在栏杆上动了一下——张开,停顿,掌心向上——然后轻轻覆在了阿米娅的手背上。
阿米娅没有动。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六年前它在废墟里是干燥的,现在它是温热的。但它始终是同一个姿势——掌心向上,等着有人放上来。
博士,她慢慢收紧手指,您一直在这里。
您说过,那天是您没救我、是我自己爬出来的。
但您一直在。阿米娅说,您哪也没去。您的手一直在那里。这比救了我更重要。
博士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合拢了。
远处那道光越来越亮。雷姆必拓的荒原正在晨光中醒来,那些灰黄的沙地、锈红的钢架、远处沉默矗立的源石晶簇,正在一点点被染成暖色。
莱伊在窗边抱着幼兽侧了侧身。温米在医疗部的床上翻了个身,把枕头的一角搂进怀里。阿兰娜靠在外间的长椅上,工装外套搭在身上,睡得很沉。
暴行经过走廊,看了一眼半掩的门里那些沉睡的人影,伸手把门带拢了一点。
平台上,两个人依然并肩站着。那道光越来越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金属墙面上,交汇在一起,然后继续延伸。
阿米娅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但博士听见了。
她在说:谢谢您伸出手。
那道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久很久,久到像永远不会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