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猎经编纂(1 / 2)
四月十五日,农历三月初九,清明后十天。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新落成的“文化传承室”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新鲜墨水和山里草药的混合气味。三张并排的长桌上,摊开了四部正在编纂中的“经书”——《长白山狩猎技艺全书》《鄂温克森林智慧》《松花江渔经》《辽东湾海经》。每部书旁都坐着两三个人:老人口述,年轻人记录,时而争论,时而沉思。
吴炮手坐在最左边的桌子后面,面前摊开的是《长白山狩猎技艺全书》的草稿。老人今天穿得很正式: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胸前挂满了奖章,但最显眼的是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那是合作社新给他配的。八十八岁的老人,眼睛已经花了,看小字吃力,但精神矍铄。
“今天讲‘陷阱篇’。”吴炮手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洪亮,“小军,你记仔细了。”
刘小军坐在对面,面前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旁边还放着一台录音机——这是曹大林特批买的,怕老人说累了,可以录音后续整理。
“陷阱分三大类:套索类、坑陷类、压击类。”吴炮手掰着手指,“每大类猎物。”
他讲得很细,每讲一种陷阱,都要画图示意。老人不会用尺子圆规,就用手指蘸墨,在宣纸上画出简图,虽然粗糙,但神形兼备。
“先说套索类。最简单的叫‘活套’——一根绳子,一头固定,一头做活结,放在兽道上。动物踩进去,越挣扎越紧。”
他画了一个活套图:“但活套太简单,聪明的动物能挣脱。所以有‘翻套’——套索连着机关,动物触动机关,套索弹起,套住脖子或腿。”
又画一个翻套图:“翻套的关键是机关。用细树枝做触发杆,用有弹性的小树做动力。机关要灵敏,但不能太灵,风一吹就触发,白费功夫。”
刘小军一边记录,一边提问:“师父,这机关灵敏度怎么掌握?”
“凭手感,”吴炮手说,“我师父教我的时候说,机关要像大姑娘的脾气——不能太刚,不能太柔,要恰到好处。这个‘恰到好处’,只能靠练,练多了就有感觉了。”
他让刘小军去院里砍几根树枝,现场做机关。老人手把手教:怎么选有弹性的小树,怎么弯到什么程度,怎么设置触发杆,怎么调节灵敏度。
“看,这样,”吴炮手轻轻碰了一下触发杆,“啪”,机关触发,套索弹起,“这就太灵了,风大点就触发。要调到这样——”他调整了一下,“稍微用力才触发,这就合适了。”
刘小军试了几次,终于找到了“恰到好处”的感觉。他详细记录:树枝的粗细、弹性树的品种、弯曲的角度、触发杆的长度、灵敏度的测试方法……
“接下来是‘连环套’,”吴炮手继续,“一个机关连多个套索,对付成群的动物。比如野猪群,一窝七八头,单套只能套一头,连环套能套两三头。”
他画了个复杂的示意图:“但连环套有个规矩——不能全套,要留活口。一窝野猪,套两三头就够了,剩下的让它们跑,明年还有得打。全套光了,那是绝户套,猎人不能用。”
“为什么?”一个旁听的年轻人问。
吴炮手瞪了他一眼:“为什么?你爹妈生你兄弟姐妹几个?要是全被人害了,你爹妈什么心情?动物也一样,一窝全打死,那窝就绝了。山神会生气,以后不给你猎物了。”
这是朴素的生态伦理,但深刻。
陷阱篇讲了整整一天。吴炮手从套索讲到坑陷,从压击讲到网罗,总共四十八种陷阱,每种都有图、有做法、有用途、有规矩。
“陷阱不是越多越好,”老人总结,“要用得巧,用得准,用得仁。巧是技术,准是眼力,仁是良心。缺一样,就不是好猎人。”
傍晚时分,这一章终于讲完。刘小军整理出三十页笔记,画了二十多张图。他打算晚上再整理一遍,明天给吴炮手过目。
第二桌,托亚的《鄂温克森林智慧》。
托亚不会写汉字,所以他的“书”很特殊——是图文结合的口述记录。孟和负责翻译和记录,其木格负责画画。
今天讲的是“驯鹿篇”。托亚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个驯鹿角做的烟斗,慢慢吸着旱烟,眼睛望着窗外,仿佛在看遥远的兴安岭森林。
“驯鹿,鄂温克语叫‘鄂伦’,”老人用鄂温克语缓缓说道,“不是动物,是兄弟,是朋友,是交通工具,是衣服,是食物,是神赐的礼物。”
孟和翻译,其木格用炭笔在纸上画驯鹿的简图。
“选驯鹿,要看眼睛。”托亚说,“眼睛明亮的,聪明;眼睛浑浊的,笨。聪明的鹿好训练,但也会耍心眼;笨的鹿听话,但学得慢。要选眼睛清亮又温顺的。”
他讲了驯鹿的四季生活:春天脱毛,夏天避蚊,秋天长膘,冬天抗寒。每个季节,鄂温克猎人要和驯鹿一起度过,了解它们的习性,帮助它们,也依靠它们。
“春天,驯鹿脱去冬天的厚毛,长出新毛。这时候要帮它们梳毛,把脱落的毛收集起来,可以做衣服,做被子。但不能梳得太狠,要留一层保护毛。”
其木格画了一幅春天的场景:鄂温克妇女用木梳给驯鹿梳毛,鹿温顺地站着,旁边堆着收集的鹿毛。
“夏天,蚊子多,驯鹿受不了,会往山顶跑,那里风大,蚊子少。猎人要赶着鹿群往高处走。晚上要点‘蚊烟’——用湿草慢燃,冒烟驱蚊。”
画夏天的场景:鹿群在山顶,猎人点起蚊烟,烟雾缭绕。
“秋天,驯鹿吃蘑菇、苔藓,长膘,准备过冬。这时候的鹿肉最肥,鹿茸最壮。但猎人不能多取,只取需要的。取鹿茸时,要用快刀,一刀切断,减少鹿的痛苦。”
画秋天的场景:猎人割鹿茸,鹿被固定,眼神温顺。
“冬天,雪厚,驯鹿用宽大的蹄子刨雪找苔藓吃。如果雪太厚,刨不动,猎人要帮它们——把雪扒开,露出地面。有时候还要喂粮食,合作社给的玉米,救了很多鹿的命。”
画冬天的场景:猎人在深雪中扒雪,驯鹿在旁边等待。
托亚讲得很慢,每一段都要停一会儿,回忆,确认。孟和翻译得仔细,其木格画得认真。一个下午,只讲了驯鹿的四季,但信息量巨大。
“这些都要记下来,”托亚最后说,“现在的年轻人,有的不愿意养驯鹿了,说麻烦,说不如摩托车方便。但摩托车不能给你暖,不能给你吃,不能陪你说话。驯鹿能。”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鄂温克猎人没有驯鹿,就像山没有树,江没有水。驯鹿没了,鄂温克也就没了。”
这话说得沉重。孟和和其木格对视一眼,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第三桌,张永江的《松花江渔经》。
张永江面前摊开的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手抄本《江经》,纸页已经发黄变脆,有些字迹模糊不清。他今天要做的,就是对照古本,口述修订,让孙子张建国用钢笔重新抄录,并补充新的内容。
“今天讲‘网具篇’。”张永江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地翻开古本,“松花江的渔网,分十二种:挂网、拖网、围网、撒网、抄网、拦网、张网、刺网、敷网、板罾、抬网、迷魂阵。”
每讲一种,他都要详细解释:用什么材料(麻线、尼龙线),怎么编织(经纬密度、结节方法),用在什么地方(深水、浅滩、急流、缓湾),捕什么鱼(上层鱼、底层鱼、洄游鱼)。
“挂网最常用,”张永江拿起一张实物网,“网眼三指宽,这是规矩。为什么三指?一指太小,鱼苗都跑不了;二指还小,三指正好——成鱼能进,小鱼能出。”
他让张建国量网眼,果然是三指宽。
“挂网要下在鱼道上。怎么找鱼道?看水色,看水流,看水花,听水声。这些我前些天教过你,今天结合网具讲。”
他讲了一个生动的例子:五十年前,松花江还没污染,鱼多得惊人。他爷爷下挂网,一晚上能挂三百斤鱼。但不是越多越好——挂满了,要收网,把小鱼摘下来放生,把母鱼(肚子鼓的)也放生,只留成年的公鱼。
“那时候的渔民,船上有两个舱:一个装鱼,一个装要放生的鱼。装鱼的舱小,装放生的舱大。”张永江回忆,“现在倒过来了,装鱼的舱大,装放生的舱小——不是鱼少了,是人心变了。”
这话里有深深的叹息。
张建国记录着,心里不是滋味。他见过爷爷说的那种盛景,也见过污染后的衰败。现在正在恢复,但人心呢?还能回到从前那种敬畏吗?
“网具篇”后面是“钓具篇”。张永江讲了十八种钓法:手竿钓、甩竿钓、延绳钓、绷竿钓、夜钓、冰钓……每种钓法,用什么饵(蚯蚓、蚂蚱、小鱼、面团),什么季节,什么天气,都有讲究。
“最绝的是‘观星钓’,”张永江眼睛发亮,“月圆之夜,江面如镜,能看见水下的鱼影。用特制的荧光线,线下绑荧石(一种会发光的石头),鱼看见荧光,以为是食物,就上钩了。”
这种近乎失传的钓法,张建国第一次听说。他赶紧详细记录:荧石哪里找(长白山的一种矿石),怎么打磨,怎么绑线,怎么选夜晚……
“现在没人用这个了,”张永江摇头,“太麻烦,不如撒网快。但这是手艺,是祖宗传下来的智慧,不能丢。”
整个下午,张永江口述了网具十二种、钓具十八种,还有各种辅助工具:鱼叉、鱼罩、鱼篓、鱼护……张建国记了五十多页,手都酸了。
第四桌,王老大的《辽东湾海经》。
王老大面前摆着的,是他父亲传下来的《海经》手抄本,还有他自己这几十年的补充笔记。今天他讲的是“潮汐篇”,由孙子王海娃记录。
“潮汐是赶海人的命,”王老大开门见山,“不懂潮汐,等于瞎子赶海,白费劲。”
他先讲基本原理:“潮汐是月亮引起来的。初一十五,月亮最圆最缺,引力最大,潮最大——叫‘大潮’。初八廿三,月亮半圆,引力最小,潮最小——叫‘小潮’。”
这些王海娃知道,但王老大讲得更细:“但光知道大小潮不够,还要知道每天潮汐的时间。有口诀:‘初一十五晌午潮,初八廿三半夜潮。’意思是初一十五的大潮,在中午涨到最高;初八廿三的小潮,在半夜涨到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