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猎经编纂(2 / 2)
他让王海娃背口诀,然后解释:“但口诀是大概,具体还要看风向、看节气。东北风起,潮提前;西南风来,潮推迟。春潮猛,夏潮稳,秋潮乱,冬潮小。”
王海娃一边记录,一边计算。他拿出潮汐表(合作社从海洋局要来的),对照爷爷说的,果然吻合。
“知道潮汐时间,还要知道潮位,”王老大继续,“潮位高低,决定能赶多少海。大潮退得远,露出的滩涂大,货多;小潮退得近,滩涂小,货少。”
他教王海娃看潮位标记:“海边礁石上,有老辈人刻的记号。这道刻痕,是大潮最低线;那道刻痕,是小潮最低线。潮水退到哪道线,就知道今天是什么潮。”
他们走到海边,王老大指着一块礁石上的刻痕:“看,这条深的,是大潮线;这条浅的,是小潮线。今天的潮水,退到了小潮线和大潮线之间,说明是中潮。”
王海娃仔细观察,果然如此。
回到屋里,王老大讲潮汐与赶海的关系:“大潮时,退得远,可以去深水区挖蛤蜊、捡海螺;小潮时,退得近,只能在浅水区捡小鱼小虾。所以赶海要‘看潮下饭’,潮大干大的,潮小干小的。”
他还讲了一个绝活:“听潮”。夜深人静时,把海螺壳贴在耳朵上,能听到潮汐的声音——不是海浪声,是某种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
“我爷爷说,这是海神在呼吸,”王老大拿出一个大海螺,“潮涨时,呼吸声重;潮落时,呼吸声轻。听久了,能预判潮汐变化。”
王海娃试了试,果然听到一种奇特的声响。他不知道这是科学原理(海螺壳的共振效应),还是真的海神呼吸,但这种古老的经验,让他对海更加敬畏。
“潮汐篇”之后是“观天篇”。王老大讲怎么看云识天气,怎么看风识海浪,怎么看鸟识鱼群。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天边有‘海风头’(黑云压海),三天内必有风暴。海鸥高飞,天晴;海鸥低飞,天阴。海豚跳跃,鱼群来了;海鸟扎堆,鱼群在
这些经验,王海娃从小听,但今天系统记录,才发现其中的逻辑和关联。
四月到六月,三个月的集中编纂。
四位老人几乎每天都要到文化传承室,口述,讲解,示范。年轻人们记录,整理,绘图。有时候为了一个细节,要争论半天;有时候老人记不清了,要几个人一起回忆佐证。
吴炮手的《长白山狩猎技艺全书》进展最快。老人记忆力惊人,七十年狩猎生涯的点点滴滴,都刻在脑子里。他讲了“猎物篇”——怎么识别各种动物,公母、年龄、健康状况;“追踪篇”——怎么通过脚印、粪便、毛发、啃食痕迹判断动物行踪;“射击篇”——怎么选枪,怎么瞄准,怎么把握时机;“猎物处理篇”——怎么放血,怎么剥皮,怎么分割,怎么保存。
每一篇都详细到极致。比如“剥皮篇”,吴炮手亲自示范了一张鹿皮的完整剥法:从哪里下刀,怎么剥离,怎么去脂,怎么晾晒,怎么鞣制。整个过程要三天,他就在院里支起架子,一步步教。
“皮子要完整,不能有破洞;要干净,不能留肉;要柔软,不能发硬。”老人手把手教三个徒弟,“一张好皮子,能穿十年。你们要像对待自己的皮肤一样对待它。”
托亚的《鄂温克森林智慧》进展最慢,因为涉及大量文化、信仰、习俗,不是简单技艺能概括的。除了驯鹿,他还讲了“狩猎歌谣”“山神祭祀”“森林医药”“鄂温克历法”等等。
“狩猎歌谣不是随便唱的,”托亚严肃地说,“进山前唱,是请山神保佑;打到猎物唱,是感谢山神恩赐;回家路上唱,是告慰猎物灵魂。每首歌都有特定的调子,特定的词,不能乱唱。”
他一句一句教孟和唱,其木格记录曲谱(用简谱)。有些古鄂温克语的词汇,孟和都不完全懂,要反复问,反复确认。
“森林医药”更是宝藏。托亚讲了三十多种草药:治疗外伤的,治疗内伤的,解毒的,驱寒的,甚至还有避孕的(鄂温克人控制生育的古法)。每种草药,什么样子,长在哪里,什么时候采,怎么用,都详细说明。
“这是白鲜皮,”托亚拿出一片干树皮,“止血消炎,猎人受伤了,嚼碎了敷伤口,比西药还快。”
张永江的《松花江渔经》除了技艺,还有大量水文、气象、生态知识。他讲了松花江的四季变化,鱼类的洄游规律,不同江段的特点,甚至还有江边的植物、鸟类、昆虫。
“江不是孤立的,”张永江说,“江边的柳树,春天发芽,柳絮飘到江里,小鱼吃;夏天的树荫,给鱼遮阳;秋天的落叶,给鱼提供食物;冬天的枯枝,给鱼提供藏身处。砍了江边的树,江就病了。”
他特别强调“江岸保护”:不能乱砍树,不能乱倒垃圾,不能乱挖沙,不能乱建房子。这些看似和捕鱼无关,实则息息相关。
王老大的《辽东湾海经》内容最庞杂:潮汐、天文、气象、海流、海底地形、海货识别、捕捞技巧、加工保存、甚至还有航海知识(虽然他们只是近海作业)。
“海是连着的,”王老大指着墙上的中国地图,“辽东湾连着渤海,渤海连着黄海,黄海连着东海、南海。咱们这儿的海水流走,别处的海水流来。所以海边人要有大海的胸怀,不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滩。”
他讲了赶海的规矩,也讲了护海的道理。比如“休渔期”——春夏是海货繁殖期,要少赶,让它们休养生息;“轮赶制”——一片滩涂不能天天赶,要轮换,给海货恢复时间。
六月三十日,初稿基本完成。
四部“经书”的初稿堆在桌上,每部都有两三百页,图文并茂。
吴炮手的《长白山狩猎技艺全书》分八卷:基础篇、猎物篇、追踪篇、陷阱篇、射击篇、猎物处理篇、工具篇、规矩篇。总计三百二十页,手绘插图一百五十幅。
托亚的《鄂温克森林智慧》分六卷:驯鹿篇、狩猎篇、歌谣篇、医药篇、历法篇、信仰篇。总计二百八十页,插图八十幅(包括曲谱图、草药图、祭祀图)。
张永江的《松花江渔经》分七卷:水文篇、鱼类篇、网具篇、钓具篇、季节篇、加工篇、护江篇。总计三百页,插图一百二十幅。
王老大的《辽东湾海经》分九卷:潮汐篇、天文篇、气象篇、海货篇、捕捞篇、加工篇、航海篇、规矩篇、护海篇。总计三百五十页,插图二百幅。
曹大林看着这四大摞手稿,眼眶湿润了。他握住四位老人的手:“吴老、托亚爷爷、张大爷、王大哥,你们给子孙后代留下了一座金山啊!”
吴炮手摆摆手:“金山银山,不如青山绿水。咱们这些老法子,能帮后人守住青山绿水,就够了。”
接下来是修订、校对、誊抄。合作社组织了一个十人小组,专门负责这项工作。要求:文字准确,图文清晰,格式统一。
他们还决定正式出版——不是找出版社(费用太高),而是自己油印。合作社买了一台二手油印机,请县印刷厂的师傅来教。
阿雅负责总协调。她制定了严格的工作流程:初稿校对→二稿修订→定稿誊抄→制版油印→装订成册。每道工序都要签字负责。
七月到九月,三个月修订印刷。
文化传承室成了合作社最忙的地方。白天,老人们继续口述补充细节;晚上,年轻人们挑灯夜战,校对誊抄。
有时候为了一个字的准确性,要查字典,问老人,甚至实地验证。比如吴炮手说的某种草药,他们要上山采来看;张永江说的某种鱼,他们要下网捞来确认。
插图更是精益求精。其木格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直到老人点头说“像”为止。有些复杂的图(比如陷阱机关结构),还要做模型验证。
油印是个技术活。墨要调匀,纸要对齐,压力要适中。开始印坏了上百张纸,才慢慢掌握技巧。
装订是手工活。妇女们负责折页,男人们负责打孔、穿线、粘封面。封面是特制的厚纸板,上面印着书名和合作社的徽标。
九月十日,教师节,四部“经书”正式完成。
合作社大院里,举行了隆重的“成书仪式”。四部书装在特制的桦木盒子里,摆在台中央。每部书印了五十套,其中十套精装(布面烫金),四十套平装。
曹大林宣布:“这四部书,是咱们‘山海江海’文化传承的基石。精装版,一套送县档案馆永久保存,一套送省图书馆,一套送国家图书馆,一套留合作社档案室,六套分别送给四位老师傅和他们的传人。平装版,发放给四地所有猎户、渔民、海民,每家一套。”
他特别强调:“这不是卖的,是送的。但领书的人要签承诺书——认真学,认真用,认真传。学不会的,可以问;不遵守规矩的,书要收回。”
现场,四地的代表排队领书。每个人接过书时,都双手捧过,深深鞠躬。
吴炮手领到书时,手微微发抖。他翻开自己的《长白山狩猎技艺全书》,看着那些熟悉的文字和图画,喃喃道:“我这辈子,值了。”
托亚抚摸着《鄂温克森林智慧》的封面,用鄂温克语说:“山神会高兴的。”
张永江翻开《松花江渔经》的水文篇,指着上面的潮汐图:“我爷爷要是能看到,该多好。”
王老大最直接,他翻开《辽东湾海经》的潮汐篇,念起了口诀:“初一十五晌午潮……海娃,你记住了吗?”
王海娃大声回答:“记住了,爷爷!”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四部“经书”上,洒在四位老人脸上,洒在满院子捧着书的年轻人脸上。
猎经编纂,编的不只是技艺,是智慧,是文化,是根。
有了这些“经”,山里的规矩就不会忘,江边的传统就不会丢,海边的智慧就不会灭。
山海江海,从此有了文字的记忆。
代代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