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雨花台的黄昏(2 / 2)
夏军阵地上硝烟未消,便又有轰隆隆的炮声响起。
徐弘基只听嗖的一声尖啸,接著耳畔传来骨断筋折的声音,一阵腥热之物,溅了他半个身子。他木然转头,只见一个远房的徐家子弟胸膛破了一个车轮大小的破洞,连带著半个身子都没了,那人连轻哼都没有,便已倒下死透。
血浆顺著徐弘基的花白胡须往下滴落。
「爹……爹,爹……」徐胤爵腿肚子发软,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了,「咱,咱们……撤,撤……」「放屁!」徐弘基强压心底恐惧怒斥,「先祖中山王,是何等的盖世英雄,徐家子孙,岂能堕了先祖威名!」
南京承平日久,上次听到枪炮声,还是林浅江上轰城。
至于对阵杀敌,对守军来说还是这辈子头一次。
就连徐弘基也是如此,他是武勋贵族,年轻时还管过江防,可上战场也是头遭。
转眼又是五轮炮火,明军死伤了二十余人,已有全军崩溃的态势。
山腰已传来喊杀和枪声,夹杂著明军的惨叫。
徐胤爵面色煞白,两股战战,夹著嗓音道:「爹……爹!爹……」
「住口!」徐弘基怒斥。
不远处树林中人影闪动,接著一排硝烟升腾,枪响声和铅弹破空声几乎同时传来。
十余名明军中弹,有人被一枪掀了脑壳,有人被打断肩膀,还有的胸膛中弹,后背破了个狰狞大洞,血肉四溅。
伤兵倒在地上,嚎哭惨叫,侥幸活下来的吓破了胆,纷纷丢盔弃甲,朝身后退却。
徐弘基为守雨花台,从城中挑了百余把上好的鸟铳,还有两台弗朗机炮,更有火药、弹丸无数。如今竟全成竹篮打水,山顶明军一枪未发,便朝后溃退。
徐弘基目眦欲裂,大吼道:「临敌退却者,斩!」
然而,明军只当他的话是耳旁风,有甚者,边哭边从徐弘基身边跑走,宁可冲撞帅旗,也不愿走一步弯路。
「投降不杀……」在松林、硝烟间有人依稀喊道。
随后便是又一阵枪声。
「啪啪啪!」
逃得慢的明军,像是割麦子一般,倒下一排,血雾弥漫。
活下来的明军无不发狂了一般的哭嚎喊叫,拔腿便跑,战线上很快便空无一人。
徐家子弟也士气大跌,有人连带著一起逃跑。
徐胤爵听著不断逼近的枪声,看著身旁一团团爆出的血雾,吓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裤裆里还不住往下淌黄汤,几乎半跪著,拽著父亲的衣袖道:「爹!再不走……再不走……来不及了,爹!走吧!」「放你娘的屁!」徐弘基大怒,将儿子一脚踹翻在地,「徐家后人里,怎么有你这么个东西?」他说罢拔刀向前,一连砍向数个逃跑士卒,可惜年老体弱,加之刀法粗陋,不少士卒轻松躲开,被砍中的也不过轻伤,反倒一个溃兵迎面撞来,将他撞倒在地。
徐弘基跌坐在地,气喘吁吁,看著手中雁翎腰刀,懊恼地怒叹一声:「唉!」
随即将刀丢到一旁,四下打量,看到弗朗机炮,快步上前,正四处找火,突然听到有人大喊。「帅旗倒了!帅旗倒了!」
「快跑啊!」
徐弘基大感诧异,他还活著,帅旗怎么会倒?
他忙回头一看,只见徐字大旗落在地上,旗面完好无损,周围没有尸体,扛旗的徐家子弟已经跑了。「爹,快回来!呜呜呜,爹!」徐胤爵跌坐在二十步开外,痛哭呼喊。
徐弘基心头一酸,霎时间老泪纵横。
想当年,中山王徐达扫平天下,追亡逐北,收复燕云,开国之功无人能及,那是何等的威名显赫。不想两百年后,其后人挥不动刀,扛不动枪,竟连一死以全名节的胆气都没了。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徐弘基看著漫山遍野逃跑的背影,仰天泣血痛哭,「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让我徐家输得这么彻底,这么窝囊啊!」
「嗖」一声铅弹的尖啸由远及近。
下一刻,徐弘基后脑中弹,整个面庞炸开,牙齿崩飞,脑浆四溅,仰面栽倒进泥水中。
二十步外,徐胤爵亲眼看见父亲被杀,哭嚎声戛然而止,像被捏住脖子的鸡,恐惧到了极点,几乎一刻也没有停留,撒腿往另一侧的山下飞奔,裤裆中黄汤不绝。
徐弘基一死,零星反抗的徐家子弟也全都逃跑或是投降,战事立刻结束,明军投降两百余,死一百余,剩下的全都不知所踪。
李景朔登上雨花台时,才刚到黄昏,满天凄红,夕阳绝美。
他严格遵照雷三响的吩咐,将旅属炮兵营调上山,赶在太阳落山之前,便对著南京城聚宝门展开猛轰。南京城修筑得极为坚固,尤其是正南的聚宝门,有三重内瓮城、四道券门,是全江南最复杂的瓮城系统,冷兵器时代防御近乎无敌。
而今在火器时代,聚宝门正是新军绝佳的炮靶子。
在满天炮声中,徐胤爵一口气跑出了七八里,绕了个大圈,到了武定门下,叫守城士兵放下篮子,将他吊回城中。
徐胤爵被人搀扶著返回府中,南京兵部尚书、南京守备前来看望,现在敌人轰城,二人焦虑已极,此番是来询问敌人虚实的。
徐胤爵为遮掩自己的丑态以及徐家的惨败,对夏军战力一通猛吹,直接吹得不像凡人,对城外士兵人数亦有夸大,硬生生将两千余夏军说成一万。
尚书、守备二人也不知兵,对徐胤爵此言全盘采信,听罢就要去写奏疏求援。
徐胤爵叫住二人,又絮絮叨叨,讲了半天父亲战死的壮烈,又追忆徐达当年雄风,又说自己是家中长子,要继承先父遗志云云。
看似满天胡扯,实则就一个意思,他要袭爵,让二人帮著向朝廷奏明。
尚书、守备二人敷衍著应下,徐胤爵才放二人离去。
当晚,新一轮的求援信,自南京向四面八方发出。
方山军营,卢象升看完求援信,将之放在桌上,一声长叹。
在桌上,还并列放著九份圣旨,都是从京城寄来,催他出战的,其上用词极尽挖苦刻薄,全是诛心之天雄军总兵官梁甫站在一旁,想开口相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道:「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如今粮秣不济,士卒饥疲,朝廷却只管催著进兵……这般驱战,分明是逼著部堂往险地送死啊。」卢象升道:「住口!君命如山,岂容军帐之中妄议是非!」
帐内沉默片刻,卢象升问道:「后军行进到何处了?」
「刚到敬亭山一带!那姓高的狗阉人畏敌避战,故意拖慢行军速度!」
卢象升又道:「船只准备多少艘了?」
「已搜集了渔船三百艘,另有军中扎的竹筏五百具,沙袋备了万余,足够我们横渡秦淮河。」卢象升沉吟许久道:「明日寅时初刻,全军渡河!」
梁甫吓了一跳:「不等后军了吗?」
「我们这次是突袭解围,不用太多兵马,况且暗渡陈仓之计,未必瞒得住敌人太久,正好趁雨花台夏军新胜,兵骄备弛之际动手!」
卢象升回身凝望地图,目光死死落在雨花台上。
大夏为卡住北上南京的官道,将围城部队和阻敌部队分得太远。
他此战就是要正面牵制牛首山夏军,同时率精锐北上渡河,趁牛首山夏军回援不及之际,将雨花台的几千夏军歼灭。
如此一来,南京之围稍解,夏军兵力遭削弱,对朝廷也有了交代,不能一战定干坤,至少能把对峙拖下去。
夏军毕竟是跨海来攻,如此累积小胜,就能拖到其军粮耗尽,自行撤兵。
这是卢象升在绝境之下,能想出的唯一良策了。
梁甫应是,下去传令。
卢象升仍对著地图沉思,一直枯坐到帐外天光微亮。
梁甫走入帐中,见卢象升合衣而坐,顿感愕然:「部堂,你一夜没睡吗?」
卢象升苦笑不答,反问道:「将士们可准备好了?」
「五千天雄军已准备完毕,只是……贼兵派来了个使者,要面见部堂,已被末将挡在营外。」卢象升立刻道:「何时的事?」
「就在刚刚。」
卢象升道:「立刻请人进来,让士卒回营房安眠。」
「是!」
片刻后,大夏外务司使者黄涧入营,行走之际,用余光在营房内四处乱瞟,但见哨兵寥寥,士卒懒散。卢象升剿灭陈平安的铲平军时,用的也是这骄兵之计。
士兵演练过一次,现在演技极好,说梦话、磨牙、放屁的比比皆是,还有鼾声从帐房内传出。黄涧抬眼看了眼天色,约莫已经到卯时二刻,这时还不起,当真惫懒至极。
想来总参的判断是对的,所谓天雄军也不过是徒有其名的明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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