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强渡秦淮河(1 / 2)
黄涧走进中军大帐,只见其内十分简朴,青布围幔搭成大帐分内外两进,外间议事、内间寝居。帐顶悬著两盏灯油将尽的羊角灯,灯火恹恹。
正中一张旧榆木帅案,漆面磨得发乌,案上摊著三五份军书文牒,石砚半干、毛笔歪搁,案角摆著半盏残茶,还有一碟吃剩的酥点。
插令箭的鹿角架歪靠在帐柱上,稀稀落落插著几支令箭。
正面帐壁的山川舆图没钉牢,垂下半幅遮住了大半。
帐内没有持刀亲卫列阵,只两个亲兵斜倚帐门旁,垂头打盹,丝毫没有备战的紧迫模样。
卢象升从旁打著哈欠走出,与黄涧见礼,分主宾落座。
黄涧偷偷打量他,见卢象升满头碎发,睡眼惺忪,暮气沉沉,眼周还有黑眼圈,一副被酒肉掏空身子的颓靡之感,与大明酒囊饭袋的官吏别无二致,又放心几分。
卢象升拱手就自己仪容道歉。
黄涧示意无妨,然后直奔主题道:「我主素仰部堂威名,久知部堂为国弹精竭虑,却为阉宦掣肘,屡遭倾轧。特命下官前来致意,略表体恤之情。」
卢象升拱手道:「多谢。」
黄涧又接著道:「如今我军在江浙一带,总兵力有十万之多,又占据海运之利,部堂兵员只有三万,可战之兵不足一万。想击败我军,恐非易事,不知部堂心中,可有定计?」
卢象升微不可察的给了梁甫一个眼色,梁甫会意,冷哼道:「尊使什么意思?你远道而来,就是为羞辱我们的吗?」
不答也算是种表态,黄涧得到满意的答案,心中乐开了花,面上连连摆手道:「不敢。只是为部堂鸣不平,以部堂经纬之才,壮志不得施展,如今为朝廷所逼,竟要于我军生死相搏,岂不可惜?方今海内扰攘,建奴才是华夏心腹之患。部堂何不调转锋芒,与我大夏同御外侮?
我主愿引东江旧例,请部堂亲率天雄军移镇辽东,一应军械粮饷全由敝国供给,不设监军、不掣肘军务,兵马悉听部堂节制。」
卢象升神情犹豫,似有些意动。
黄涧紧接著又将顾炎武的「亡明与亡天下」之论,叶蓁的「国雠家恨与私仇旧怨」之论一并讲了。这两套说辞已是大夏劝降明将的固定话术了。
果然说完之后,卢象升皱眉沉思,默然不语。
倒是总兵官梁甫颇为意动,屡屡看向卢象升。
黄涧一看有门,便加紧劝说,卢象升脸上浮现挣扎之色,最后道:「我卢氏一族,世受国恩已历数代。在下更蒙圣上破格拔擢,总督浙直,赐尚方剑,付东南半壁之重。
此等知遇之恩,粉身难报,卢某怎可背主负恩,另投他处?尊使不必多言,请回吧。」
总兵官梁甫浮现可惜神色,可还是走到黄涧面前送客,将他送出营房后,梁甫折返回来,才道:「部堂,末将以为……」
卢象升冷眼扫过,寒声道:「敢言降者,斩!」
梁甫一缩脖子,不再言语。
「传令下去,天雄军今日营中休息,养足精神,日落之后,向北行军,渡河破敌。」
「是!」
黄涧渡过秦淮河,返回牛首山大营,对雷三响说了一路见闻,最后道:「我观其神色,卢象升已有投奔之意,待我改日再去,定能劝他弃暗投明。」
第一步兵旅的旅长笑道:「此人治军怠懒,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我军剿灭他,也不过覆手之间而已。」
其余将领也对卢象升大感不屑。
第七师自入江浙以来,从没打过一场硬仗,说的更严谨些,几乎就没打过仗。
所到之处,明军无不望风而降,州县无不是传檄即定,哪怕是再谦卑谨慎之人,见惯此等场面,也难免骄纵。
再往前数,泸江之战、黄田圾之战等等,新军屡次大战,竟无一场处于下风,如遇洪承畴、孙承宗这些成名已久的将领还则罢了。
区区一个书生卢象升,凭什么值得众人防备呢?
众人调笑一阵,雷三响道:「张墨野他们到哪了?」
「已至西南六十里外,在采石矶一带。」
陆路至南京,大体有东西南三条大路,骑兵旅走的正是西路,退能直援围城部队,进能截断卢象升退路而对卢象升来说,东西两条路都在大夏舰炮的威胁下,小股人马通行不成问题,万余人的大部队,只能走溧水、方山、牛首山这条路。
这就是雷三响在此阻敌的原因。
他思忖许久,骂了一声道:「直娘贼!快马给张墨野传令,让骑兵旅天黑之前赶来牛首山。」众将都感不解,有人劝道:「总镇,张墨野在采石驿可攻可守,一旦与我军汇合,卢象升跑了怎么办?」
炮营营长道:「总镇,以我军如今兵力,配一百四十门火炮,足以守住秦淮河,天雄军但凡敢渡河,就是轰成筛子的下场,用不著再派援兵了。」
雷三响眼睛一瞪,嗬斥道:「执行军令!」
「是!」众将不再废话,一齐拱手。
片刻后,便有一队传令快马出营,向西南而去。
这一路上的沿江卫所,早已被罗大鼓的长江水军端了个干净,夏军传令兵骑马飞奔,如入无人之境。议事结束后,雷三响总觉心神不宁,又拉著黄涧跑到将军山上。
负责监视敌营的士兵,见到雷三响立马拱手行礼:「总镇!」
「敌营有何异动?」雷三响掏出望远镜,朝敌营眺望。
「敌人今早升灶一百三十余处,出入营塘骑一百余匹,与往日相仿,未见异常。」
卢象升扎营很有章法,处处利用帷幔、树荫遮挡,避免被人看透虚实,雷三响看了许久也看不清门道,便又对黄涧道:「把你早上见闻讲一遍再。」
待黄涧说到明军鼾声如雷,都不起床时,
雷三响敏锐地喊道:「停!你入营时是什么时辰?」
「大约卯时二刻。」
雷三响又对那瞭望士兵道:「卢乌龟升炊烟是在什么时候?」
「卯时三刻。」
「他们平时什么时辰升炊烟。」
「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辰。」
时间也对上了,雷三响一阵猛挠头,喃喃道:「俺总觉得姓卢是在示弱憋坏,可却找不出什么把柄。」黄涧曾出访过普名声,见过杀气腾腾的猛将是什么样子,心中实在无法将卢象升的形象与其相提并论,便道:「何以见得?」
雷三响道:「因为舵公叮嘱八百遍了,叫咱们小心这人!舵公绝不会错,那就一定是咱们错了。」说到此处,雷三响转身对参谋道:「这几日将军山上瞭望手加倍,昼夜不息,给我盯紧了河对岸!」雷三响回中军大帐后,便盯著沙盘猛看,实在想不出卢象升要做什么。
有狗皇帝圣旨催战,他绝不可能撤兵。
而有牛首山在旁虎视眈眈,卢象升也不可能北上渡河。
这就和军队不能跨城行军一样,一旦被前后夹击,顷刻必败。
卢象升也不能转道东北,从紫金山方向直入南京城,这一线没有大路,除非卢象升的粮饷辎重全都不要,才有走这条路的可能。
可从全局考虑,卢象升入驻南京,也是困守孤城,大夏顺势围城便是,南京之围未解,卢象升反把自己部队搭进去,形势更加被动。
雷三响苦思一天,不得其解,不住挠头。
傍晚时分,听到远方有滚滚闷雷席卷而来,杯中清茶都荡起波纹。
雷三响出帐一看,见西南方天空黄沙漫漫,黄沙之下,一排黑点,绵延一二里。
黄沙行至近处,蹄声更大,化作震天轰鸣,几乎将天地间一切声响全都盖住,沙砾簌簌跳动,酥麻感顺著脚底板一直往小腿蔓延。
数千战马翻飞如浪,一杆杆暗红大旗在黄尘中猎猎招展,正是张墨野麾下的骑兵旅到了。
雷三响心下稍定,有四千马步兵在此,不论卢乌龟用什么阴谋诡计,都可从容应对了。
骑兵行至营门外,哮啰号声响起,守门士兵查验了身份,打开营门,搬开拒马,放骑兵入营。尽管骑的都是矮脚滇马、济州马,可四千人一起行进,声势还是极为骇人。
二十里外,明军营中,卢象升站在军帐门口,神色凝重。
梁甫快步跑到近前,拱手道:「部堂,塘骑来报,敌军有四千骑兵入营。」
卢象升长叹一声,久久未曾说话。
「部堂?」
卢象升感慨道:「贼兵能肆虐江南,果非泛泛之辈,本部院的暗渡陈仓之计,被他们看穿了。」梁甫啊了一声,然后又道:「或许只是凑巧?」
卢象升摇摇头:「夏军早上遣使,晚上就引骑兵入营,断非偶然。
这几日我观其行阵列营,进退有据,法度森然。
想来敌将确是知兵之辈,他敢在牛首山和雨花台之间分兵据守,皆因有这支骑兵策应驰援,是我小瞧了他们。」
梁甫看向营中,见士卒已出帐,准备北上夜袭,便道:「末将去叫停袭营。」
「慢著。」卢象升迟疑片刻,下定决心,沉声道,「计划不变,我们今晚渡河,北攻雨花台。」梁甫大感不解:「部堂,计策既已被看穿,现在去攻,岂不正中敌人下怀?」
卢象升问道:「后军行至何处了?」
「到了禄口镇,在方山以南三十里。」
卢象升道:「给卢象晋传令,命他即刻北上方山,与方山浙兵主力汇合。你留在方山,明日一早,渡江攻敌牛首山大营!」
梁甫心中一慌,卢象升原本计策,只是派一支偏师,趁敌人支援不及之际,击溃雨花台敌军便跑。怎么如今却成了渡河决战?
而且由他统领浙兵和后军,部堂要去何处?莫非是……
卢象升解释道:「敌人骑兵远道奔驰而来,马力不济。
我要将计就计,北上雨花台的主攻之师,改作佯攻,大张声势,诱牛首山敌军回援,待其援兵北调,大军渡河破敌。
要引敌分重兵,佯攻便须真打、用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