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鼠辈(1 / 2)
雨花台,黎明前。
枪炮声像夜色中的滚滚闷雷,圩田、山脚、山坡,处处都有橘红火光亮起,硝烟很快便笼罩整片战场,又在西北风吹拂下向天雄军笼罩而去,令其冲锋队形在夜色与硝烟之中变得朦朦胧胧。
夜雾和烟火挡住了视线,天雄军只能朝著亮处、声响处盲射。
山坡上,一片橙红火光骤然亮起,接著炮声和破空声同时响起,炮弹落地后,又弹跳而起,撕裂了天雄军的军阵。
梁甫大喊道:「铳手、炮手在前,刀斧手居侧,全军散开!」
他的命令被层层传递下去,很快军队便如星辰一般散布开,大量火绳枪兵配合弗朗机炮手呈松散队形,渐次掩护推进,枪炮齐发,朝山坡炮口火光不断射击。
刀牌手则借著夜色、硝烟绕到山坡,借林木遮挡,悍不畏死的往山上突。
雨花台上,李景朔坐镇中军,四周枪炮破空之声接连不绝,不时有新军士兵中枪倒下。
自大夏起事以来,能与新军对射许久且打得有来有回的明军,这还是头一次遇到。
再结合此时昏暗天色以及明军不善夜战的特点。
李景朔断定来敌必是一支精锐。
「轰!轰!轰……」
旅属炮兵营轮番射击下,地面轻颤,周围松针如雨落下。
熹微晨光下,可见炮弹如一张黑网,向敌阵砸下,泥土四溅,不少炮弹像打水漂一样又从地面弹起,又飞出上百步,再弹起、落下。
只是山下传来的惨叫声寥寥,也没听到敌将慌乱的嗬斥、命令声。
黎明中,双方就这样沉默地对射,让李景朔有一种在和大夏新军内战的错觉。
旅属炮兵营本应配备三十六门六磅炮,只因火炮产能不足,六磅炮只装备了三十门,另有六门臼炮凑数。
突然,李景朔身后又是一阵炮响,六门臼炮的开花弹划过抛物线落下。
接著敌人阵地上便陆续响起六声爆炸,火光一闪而过,化作浓浓黑烟,铅子从爆炸的火光黑烟之中激射而出。
臼炮是攻城用的,准头很差,对阵时基本炸不到什么东西,而且引线设置的也并不准,爆炸时间有先有后。
不过接著爆炸的火光,李景朔还是看清了敌人阵型。
只见天雄军阵型极散,分成了百余个小组,每组五至二十人。
每组中的士兵都持有不同军械,仿若一个个的大号鸳鸯阵。
枪林弹雨之中,这些战斗小组配合默契,有小组负责用枪炮火力压制,还有只管闷头猛冲。原本夏军人数占优,天雄军不列密集军阵,反而接地宽度更大,直接从左右两翼围了上来。数轮炮击之后,已有天雄军冲上山坡,不用李景朔下令,他麾下的两个前线步兵营各派出一个连队的散兵接敌。
第七师一个营满额六百八十人,一个营长管四个连长,任何命令快跑几步吼两嗓子,基本能传递清楚,不用再像以往那样等中军传令兵骑马传令,部队响应极快。
只见两个连队散布开来,覆盖了整条正面战线。
士兵躲在岩石、树木之后,安然朝天雄军射击。
与大夏散到极致的散兵线相比,天雄军队的仿鸳鸯阵战斗小组就是大号活靶子,被岩石、土坑、松树后的冷枪一个个、一排排放倒。
天雄军的冲锋势头被猛地止住,伤亡激增,不少战斗小组被全队打死。
后续的天雄军,踩著战友的尸体上前,直冲到散兵线前,将撤退不及的散兵尽数砍杀。
散兵回撤后,天雄军顶著排枪轮射冲上近前,同时在夏军左右两翼,也有天雄军刀盾手冲出。两翼新军将士立即列折角阵,收缩阵型,几轮排枪之后,与天雄军短兵相接。
明明天雄军阵型更差,死伤更多,却在白刃战中略占上风。
中军中,参谋见此一幕,大感诧异:「团总,不对劲!」
另一参谋也满是不可思议:「寻常明军死伤至此,早该溃散,这伙明军怎么越战越勇?」
李景朔道:「调预备队支援两翼。」
他手下的三个步兵营中,有一个营作为预备队,始终没有参战。
接到李景朔命令,营长令两个连队加入白刃战,另两个连队绕到两翼天雄军的侧翼,对天雄军形成了半包围之态。
任天雄军再悍不畏死、武艺精湛,陷入此等劣势阵型,一时也左支右拙,被夏军刺刀依次捅杀。剩下的天雄军虽难以抵挡夏军攻势,却死战不退,坡地上的泥土很快被血浸成了深褐色。
就在这时,西南方突然响起沉闷的马蹄声,仿佛一场山洪正滚滚而来。
梁甫看向西南方,只见地平线上扬起大量烟尘,从其声势来看,足有数千骑兵。
他心中一喜,总算是为卢部堂分担了牛首山敌人的兵力,虽死无憾。
就在此时,天雄军正面的枪炮声为之一停,有人来禀报:「总镇,铅药用尽了。」
梁甫心知夏军火力强悍,天雄军没有火器掩护,在前有强敌,后有追兵的情况下,绝不可能安然撤退,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南京城,只见城门紧闭,守城士兵冷眼旁观,心中一阵悲凉。
梁甫拔刀而出,大吼道:「将士们,随我杀贼啊!」
铳手、炮手全部扔掉火器,拔刀猛冲,同时天雄军还在山上处处纵火。
李景朔早就命人在山上砍出隔火带,这些火焰烧不上山,只烧得黑烟袅袅。
没有火力压制,夏军又打出数轮排枪。前方的天雄军倒下一层。
后方将士又悍不畏死地冲上来与夏军白刃接敌。
此时夏军总兵力占优,且依托防御工事,又占据高地俯攻,还是以逸待劳,可谓优势占尽。天雄军的铳手、炮手副武器都是腰刀,有的在冲锋路上,还能捡拾些长枪、盾牌,大部分只能持腰刀上前拚杀,在刺刀面前,占尽劣势,被成批成批的捅倒。
鲜血汇聚成小溪,顺著山坡往山脚流淌,场面血腥至极。
与此同时,张墨野率领的骑兵旅已赶到山脚,二里以外。
「下马!」张墨野一声令下,全军下马,动作利落整齐。
马匹由专人看守,马步兵在马阵前快速集结,然后向山上奔袭。
马步兵玩命训练跑步的优势此刻便显露出来,四千多马步兵跑得飞快,一头钻入雨花台的烈焰浓烟之中。
队列之中,有人大喊:「三连长,你的兵负责灭火!」
「是!三连的出列灭火!」
一个连队一百五十余号人脱离队列,其余士兵继续上山。
雨花台总海拔只有三十余丈,两军又是在山坡交战,马步兵转瞬便至,亮出刺刀,朝天雄军身后捅下。尽管马步兵是长途奔袭而来,可相较来说,体力也比天雄军充沛的多,很快便将残余的数百天雄军团团包围。
天雄军面对四面八方的密集刺刀林,毫无换手之力,外围将士被一层层的捅死。
全军就像一块大海绵,被不断挤压缩小,血水汩汩流出。
张墨野见此一幕,对骑兵旅旅长道:「叫你的人大喊,同属汉人,共抗鞑虏,投降不杀!」「是!」骑兵旅下辖两个团,八个马步兵营,外加一个旅属骑炮营,实际发令时,旅部命令越过团部,直达营级。
马步兵刚参战不久,尚未杀红眼,听令便齐声大喊。
「同属汉人,共抗鞑虏,投降不杀!同属汉人,共抗……」
天雄军军法极严,一人逃跑,全家连坐,再加父子兄弟都在军中,这才能悍不畏死。
可他们和夏军本无深仇大恨,反而因为都是北直隶人士,或多或少都与建奴有仇。
此刻身陷绝境,听闻此言,不少人都感迟疑,面面相觑。
梁甫浑身浴血,以刀拄地,正大口吸著冷气,左手捂著腹部伤口,那是被夏军刺刀捅的。
即便穿了布面甲,这一下也受伤不轻,鲜血把盔甲内衬和长裤都染湿,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强忍著吼道:「不许停手,杀!杀光这些反贼!」
然而周围的天雄军已没人听他的了,仗打到这份上,再打下去,只剩一死而已。
就像大夏军说的,都是汉人,何必呢?留著有用之身,去杀建奴,岂不更好?
梁甫朝左右大呼数声,见无人听令,急火攻心,吼道:「部堂如何待尔等,尔等就是这么回报部堂的吗?」
周遭有人劝道:「总镇,我军已败,降了吧。」
梁甫怒道:「鼠辈!」随即他提起刀,直朝夏军冲去。
下一刻,七八把刺刀将他身体捅穿,梁甫挣扎片刻,便已气绝,手中钢刀坠地。
「总镇!」不少天雄军士兵发出哭嚎,但再无人上前。
在夏军喝令下,剩下的数百残兵放下武器,有夏军上前,捆绑住俘虏手脚。
新军第七师中,每个连队都有一名军医,团一级还有医护连,医疗人员充沛,很快便下场包扎救治。南京城雨花门上,兵部尚书看到天雄军惨败的一幕,悬著的心终于死了。
身侧南京守备则庆幸地道:「多亏咱们没开城门,否则贼兵一股脑冲进来,可就酿成大祸了。」同时,南京守备太监府上,有小太监来报了城外战况。
守备太监正闭眼听歌姬弹琵琶曲,还有三个侍女服侍,一人捏肩,两个捏脚,极为惬意,闻言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小太监略显担忧,看了一眼守备太监道:「………干爹,咱们不遵部堂号令,皇爷会不会……」守备太监依旧闭眼,只是语气不悦:「信是写给兵部尚书的,出不出兵是地方的事,和咱们有何干系?」
小太监转忧为喜,进而道:「干爹说的是。」
守备太监得意地道:「放心好了,这天塌不下来。」
而在达官显贵们看不到的角落,南京城数百丈城墙上,鸦雀无声,士卒间没有一句闲话,所有人都失魂落魄地坐著。
守军士气已低到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