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鼠辈(2 / 2)
太阳升至半空,雨花台的大火已基本扑灭,只剩缭绕的青烟。
张墨野从山腰向下望去,此战尸体不算太多,可极为惨烈,天雄军几乎拚得全军覆没。
就算张墨野见此一幕,都不禁感叹这真是一支强军。
可随即他又感觉荒谬,按说这样的精锐,要留到冲阵时当做尖刀来用,卢象升怎么反倒派这些人来送死?
这完全违背用兵之道啊!
张墨野脑海中灵光一闪,继而道:「遭了!」
随即他下令道:「骑兵旅上马,我们立即回营!」
在梁甫攻雨花台,调走了新军骑兵旅的同时,卢象升命两支偏师出营。
一支至秦淮河下游,用偏厢车、沙包构筑阵地,以弗朗机炮轰击河面,压制大夏战舰。
另一支军队自方山出营,大张旗鼓地调动转运船只、竹筏,做出要强渡秦淮河之势。
卢象升自己则率主力从上游秣陵关的浅滩,神不知鬼不觉的渡过秦淮河。
等雷三响发觉卢象升出现在牛首山以南时,才在心中气急败坏的大骂:「哎呀!又上了这鸟人的奸当!」
只是雷三响面上丝毫不显,反而笑道:「好,好啊!不枉俺卖这许久破绽,要是河面上防的太严,这婢养的还真不敢过河哩!」
这话一出,周围将领都齐声大笑。
现下牛首山一线有新军一营,还有第七师的六个步兵营,外加第七师的师属炮兵团,论人数有一万人,论火炮有两百多门,全面超过卢象升。
在雨花台,还有张墨野的一个骑兵旅,四千多人,雷三响已飞马令其返回。
一旦骑兵旅赶到,夏军对卢象升就构成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在场诸将实在想不到该怎么输。是以心态都极为轻松。
雷三响道:「传令,两山火炮,全都调转炮口,瞄好东南山脚平地。」
「是!」
秦淮河西岸,牛首山南麓。
卢象升望向东南禄口镇方向,始终未见后军身影。
令后军前援的命令昨日便已下达,后军早该抵达,可却迟迟未见。
此时已然天亮,想必梁甫牵制不了太久,不能再等了。
卢象升转头望向牛首山、将军山的方向。
两军对峙的小一个月时间里,他已基本摸清了夏军的兵力部署,是以牛首山为主,将军山为辅。两山半围的这一小片平地,就是夏军的预设战场,贸然进攻会受两山炮火同时夹击,与送死无异。而牛首山西侧、南侧陡峭,即便没有炮火也绝难攻上。
大军只有行至将军山东南,由将军山的山脊向上攻,才有一线生机。
此时秦淮河上的鸟船都被卢象升设下的偏厢车阵地阻挡,一时半会难以南下,不怕背袭,便朗声道:「留下三百人布置疑兵,其余全军,沿官道向正北前进,行至将军山下!」
一声令下,全军缓缓行军,同时三百疑兵原地捡拾树枝,来回奔跑,造出大部队行军的尘土升腾之感。可惜卢象升兵力实在太少,三百人的疑兵被雷三响拿望远镜一眼看穿,心道:「直娘贼!还想骗俺?」随即他喊道:「传令,牛首山主力下山前压,再派两个旗队,把那伙拿扫把扬尘的料理了!」「是!」
大约一个时辰后,卢象升抵达阵地。
五千夏军也从牛首山而下,沿将军山山脚行军,身后还跟有马拉火炮,行至将军山山脊一侧,面向秦淮河列阵。
如此态势对卢象升来说并没好到哪去。
现在时间已然不多,卢象升没有时间再调整阵型,明知处处劣势,也只能冒死冲锋。
他最后向东南方看了一眼,仍未见援兵。
卢象升下定决心,持刀上马,朝麾下朗声道:「将士们,我等同受国恩,报国之时到了,今日诸位患不得死,勿患不得生!冲阵!」
「杀!」全军一声呐喊,尽数向前压上。
将军山山坡上,师属炮兵团炮口全都调好角度,凝神以待。
测距兵高喊道:「两千步!」
「一千步!」
「五百步!」
各炮营营长齐声大喊:「放!」
百余门火炮同时炸响,地面刹那间便震得尘土飞扬,整个将军山山腰都亮成一圈橘红,炮声在天地之间来回震荡,仿若山崩。
炮响尚未回荡结束,炮弹已带著尖锐的破空啸声,斜斜砸进明军冲锋阵列。
尽管卢象升已提前令明军分散开,炮击距离又远,可炮弹数量实在太多,仍有十余发射入人群中。一名士兵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弹丸拦腰砸断,上半身被砸成血雾,胳膊、脑袋飞出去丈远,碎骨夹杂血水溅得周围人满身都是。
还有几十颗弹丸砸进土里,犁出半尺深、丈许长的土沟,又狠狠弹起,继续向前横扫。
但凡有挡在弹道上的,非死即伤,沿途只剩一串断肢、哀嚎。
实心铁弹几番弹跳,直至力道耗尽,嵌进泥土里,砸出一个冒著热气的土坑。
卢象升于马上回身一看,顿觉触目惊心,不过数息之间,明军中便多出十余道血肉模糊的沟壑,碎甲、断刀、残尸散落,鲜血把浮土浸成了深红。
「散开!散开!」卢象升大喊。
军中千把总大吼传令,天雄军和浙兵都是明军中最善用火器的,当即阵型更散。
下几轮炮弹袭来,虽还声势惊人,却已没有那恐怖的杀伤了。
转眼行至三百步内,将军山腰的炮火声更密,硝烟几乎将整座山头笼罩,西北风吹来,硝烟遍布整片战场。
明军几乎是在一团薄雾之中前行。
突然间,天空也有破空的尖啸声,由远及近而来。
一名明军抬头去看,只见空中一个小黑点逐渐扩大,在离地数丈之处,骤然爆炸。
轰的一声巨响,一团火光炸开,随即迅速变成一团黑烟,黑烟之中铅子飞射,沙土飞溅,铅弹入地之声不绝。
开花弹之下的三名明军尽皆被铅弹射死,另七八名伤者,倒地不住哀嚎,凄惨至极。
这发臼炮的开花弹走了狗屎运,形成了空爆弹的效果。
而其他开花弹的落点歪斜,便杀伤寥寥,只是阵中接连爆炸,声势骇人。
炸起的尘土卷上天空,与硝烟混在一处,令战场视野愈加受限。
明军顶著炮火,行进至两百步内,虎蹲炮、弗朗机炮纷纷开火,一时间其战线上竟有五六十处炮口火光。
天雄军和浙军都装备有大量火器,若非卢象升仓促渡江,火炮还会更多。
夏军列兵耳畔,嗖嗖的破空声不绝,不时有士兵被铅弹射中倒下,后排士兵见状,便立刻替补上前。此时,明军尚未行进至火枪射程,是以列兵除了挺直站立外,没有丝毫的其余动作。
连队中的尉官、士官则站在队侧、队后目光不停巡视,列兵稍有异动,便是劈头盖脸、问候爹娘的训斥。
「你们两个干什么!站直了,挺起胸膛!」
「狗日的!把刺刀捡起来!你再掉一次,老子毙了你!」
「许忱!你傻了?站上前去!」
第七师士官大多是旧六营的老兵,基层则全是新兵。
所以尽管此战新军人数、火力都占优势,可面对枪林弹雨,新兵仍不免紧张。
许忱就是平定云南时,出访沙定洲的那个使者,从云南回来后,他便立志参军,加入了当时正招募新兵的第七师。
今天不是他头次踏上战场,可却是他头次站在列兵线上,耳畔全是铅子呼啸的声音,知道自己随时会毙命,压力几乎将他完全吞噬。
好在有人站在许忱之前,他姓陈,叫陈二,此人是旧一营抽调来的老兵,军衔是下士。
陈二就如老大哥一般照顾许忱,还告诫他在战场上,越是不怕死,刀枪越是会避著人走。
因看出许忱心中害怕,陈二还跟许忱换了站位,让许忱站在了他的身后。
没想到就在刚刚,陈二被一铅子爆头。
许忱眼睁睁看著陈二的后脑像西瓜一样炸开,脑浆、鲜血、碎颅骨劈头盖脸,洒了许忱一身。许忱的世界此时一片猩红,耳畔全是嗡鸣,心跳有如大鼓乱锤,掌中汗水渗出,滑得枪都快握不住了,双腿灌铅一般沉重。
「许忱!许忱!干你娘!」上士排长的声音由远及近。
许忱只觉屁股上挨了一脚,力道不重,刚好让他跟跄一步,补上了陈二的空位。
上士排长就在许忱身后怒吼道:「姓许的,就你这狗熊样子,还想给沐姑娘报仇?」
许忱眼前,突然出现已自尽的沐凝面容,不知怎的,他的魂竟收了回来。
突然,连长大喝道:「举枪!」
「举枪!」连队内的所有士官、尉官全都大声重复命令。
许忱举枪上肩,眼睛透过准星、照门,瞄向远处明军,看著尘土硝烟之中的模糊身形,他莫名地心头燃起怒焰,全身微微颤抖。
「放!」
许忱狠狠地扣下扳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