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卢象升的破釜沉舟(1 / 2)
「砰!」
燧发枪一声巨响,硝烟从枪口射出,许忱只觉一股大力顶到肩膀。
透过硝烟,他看到敌人零星的倒下些许。
随即许忱掰开击砧,药锅之中,青烟缭绕,他熟练的掏出定装纸火药,将大约一成倒入药锅,其余的火药倒入枪管,连同纸头的铅弹和药纸一起塞入枪管,再抽出通条,将弹药压实。
许忱说不上是害怕还是紧张,全身都在颤抖,可动作还是行云流水,黑火药一点没撒。
他在这批新兵中,训练最为刻苦,别人睡觉,他自己加练,装弹已练成了肌肉记忆,尽管此时大脑一片空白,手上仍丝毫不停。
短短片刻后,他便完成装弹,举枪抵肩,此时与他同排的士兵还在用通条压实弹药。
等大部分士兵装弹完毕,只听得军官又齐声大喊道:「放!」
「砰!砰!碎……」
士兵陆续开枪,一道烟墙在列兵线上显现,随风又吹向明军。
许忱很快装弹完毕,举枪瞄准,准星在他眼前如地震一般抖动,心脏咚咚巨响。
他不断深呼吸,告诫自己,对面的不过是稻草标靶。
突然,硝烟之中数道橙光闪过,接著便有破空尖啸声传来。
许忱只听左侧噗嗤一声,滚烫的液体溅了他半个身子,接著便有数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砰!」有人在没有口令的情况下射击,接著枪响声连成一片。
许忱也不管不顾扣下扳机,后坐力已撞得肩膀微痛,装弹的时候,他已听到军官们大喊:「自由射击!自由射击!」
接著又有一串震天动地的巨响炸起,许忱只觉得被声浪震得胸口发闷,双耳嗡鸣,周遭地面尘土四起。那是旧一营的火炮开火,放的都是霰弹,如一层黑雾一般,向明军笼罩。
许忱再举枪瞄准时,明军的身影明显少了许多。
烟尘之中,天雄军中军游击董用文,正卖力叫喊:「跟紧各自队正,后退者斩!」
「轰轰轰……」
远处一阵轰鸣炮声,接著嗡鸣的尖啸由远及近。
董用文不由压低身子,只听周遭全是惨叫的血肉坠地之声,霹雳啪嗒如下冰雹。
他直起身子,向左右眺望,见前方推进的一哨浙兵中了三四炮,血肉呈激射状在地面上延伸,轰死不下十人,轻伤也有七八个。
整哨士兵停滞不前,左顾右盼。
「为什么不前进,队正呢?你们队正呢?」董用文抓来一个浙兵吼道。
那浙兵哭道:「死……死…………」
这倒不是为队正伤心,纯是被吓得,其全哨都已处在崩溃边缘。
董用文把那浙兵推开,对自己部下大吼道:「这一哨废了,换一哨士兵顶上去!」
「是!」部下应了一声,又向后传令,大约百步外,正有一哨未接战的士兵藏身在一处小山丘的反斜面之后,天雄军传令他们上阵,而减员严重的那一哨则从两翼撤下,在掩体后休整。
期间董用文率领的天雄军督战队,就站在原处,用火器掩护阵型的交替。
待新的一哨顶上后,全军又继续向前。
董用文麾下共有七百天雄军,又分为左中右三队,三队天雄军前,又各有三到六哨浙兵。
浙兵的哨又分大哨小哨,按戚家军建制,一哨为五十人,这便是小哨,而野战攻坚建制,又会将四哨合一,便是两百人上下的大哨。
而天雄军的一哨则是一百二十五人,位于二者之间,可称中哨。
大中小哨交错布置在战线上,形成星罗棋布、天女散花之感,能最大限度迷惑敌军,使其看不透己阵。同时按戚家军「更番轮战、小队疏开」的原则,各哨队之间,空有七八丈距离,哨队以内也以什为单位散开推进,轮番掩护进攻。
以浙兵的组织、士气,大约伤亡耐受阈值就是两成。
所以在一线部队后一百余步,还有二线部队,全在掩体后待命,每当一线部队损失太大,便上前替换,替换下的哨队,会根据伤亡情况,安排休整或是临时整编。
两个死伤过重的哨队合为一个,又或是把一个哨队拆分,补充其他哨队。
天雄军就是用这种轮替叠进的方式进攻。
在二线部队之后,是卢象升亲自率领的亲兵,共有三百骑兵,还有五百步兵,既是总督战队,又是总预备队,人人穿著布面铁甲,装备精良。
明军整体呈一个分散的品字阵型,一级压一级,参战部队和督战队互相交叠,弱军与强军联合,竟能顶著凶猛的炮火向前突进。
这便是天雄军的「强兵督弱,更番迭进法」的战法。
归根结底,天雄军也是卢象升仿照戚家军的战法练出来的,浙兵、天雄军可以说是同出一脉,因此才能默契配合。
而夏军最早的教官,用的其实也是《练兵实纪》、《纪效新书》的练法,林浅和雷三响又因武器更新换代,在其阵型、思想的基础上创新了而已。
所以此战的三支军队,严格来说,甚至称得上师出同门。
硬说不同,浙兵更像衰败版的戚家军,天雄军更封建化,而夏军更近代化。
卢象升端坐马上,身前枪炮齐发,仿若天崩地裂,而他面色始终不变,冷静观察战场态势。只见将军山上火炮虽多,可大多布置在半山腰,离战场较远,只能用实心弹射击,对松散军阵杀伤寥寥将军山南侧的夏军右翼,火炮大多前插在列兵线上,一轮霰弹威力惊人,夹杂著列兵轮番射击,明军推进举步维艰。
夏军右翼再往南,则是丘陵、圩田与零散的山间溪沟。
卢象升心中不住思量。
只要浙兵正面牵制,他率精兵侧袭,将夏军右翼击溃,再由南向北,攻上将军山,趁敌炮口调转之际,拿下火炮阵地,再调转炮口截击夏军骑兵,最后全军乘胜攻下牛首山。
这是唯一的破局之策了。
卢象升看向南方,援军仍无踪影。
他心知自己兵力并不占优,而夏军骑兵又在回援,一旦骑兵抵达战场,他必败无疑。
事已至此,便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上一闯。
一念及此,卢象升将仅剩的五百天雄军步卒派去猛攻夏军右翼。
然后道:「拿我刀来!」
一名甲士双手捧刀,吃力地递给卢象升。
「骑兵将士,随我来!」卢象升话音一落,一夹马腹,当前窜出,一杆卢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军山阵地上,众军官、参谋用望远镜跟随著卢字大旗,将其战术一眼看穿。
「敌军要袭击我军右翼!」
雷三响啐道:「做他娘的梦!去告诫右翼,让他们列折角阵,防备侧翼偷袭。」
「是!」有传令兵翻身上马,向右翼绝尘而去。
这就是身处高地的第二层好处,平地上受到硝烟、尘土干扰,根本看不清敌情,山地上却能看得清清楚雷三响紧接著又问道:「骑兵旅走到何处了?」
参谋估算道:「应当在十里外了。」
按理说,十里距离上,已能看到数千骑兵奔腾的尘土,只是他们视线被山峰挡住,看不到。雷三响让人去山顶盯著,然后举起望远镜,继续观察战场态势。
只见整片战场都被浓浓硝烟笼罩,炮弹像犁地一样把近处地面打得千疮百孔。
将军山东面的明军兵力偏少,而且全都躲在丘陵、岩石、树木后面,基本只是牵制,并未大举进攻。从枪炮和喊杀声中,也能听清明军的主力都放在东南。
在茫茫烟尘中,可见一支数百人的步军在向大夏右翼移动。
「卢象升把预备队全都压到右翼了!」有参谋喊道。
这是破釜沉舟的打法,是胜是败,就在这一击上了。
有人道:「右翼那群新兵蛋子,不知顶不顶得住。」
在雷三响最初的兵力布置中,第七师的步兵旅驻守于牛首山,而炮兵团、旧一营驻守于将军山。将军山比牛首山靠东,相当于把最强的炮兵和步兵前突,来应对卢象升强渡秦淮河。
没想到卢象升会从秣陵关方向偷渡,直接出现在将军山东南,打断了雷三响的部署,令新募的步兵旅成了右翼。
不过这也称不上决策失误,即便雷三响把旧一营和步兵旅调换位置,卢象升也会顺势改变主攻方向。毕竞是人都知道柿子要捡软的捏。
雷三响沉吟片刻,大手一挥道:「一营攻下山去!预备队中分出一千人,去支援右翼!」
「是!」
雷三响又拉住一个传令兵道:「告诉步兵旅的旅长,第七师首战,可不要给老子丢人!」
两路传令兵领命飞奔。
片刻后,只听将军山战鼓敲响,随即沉闷的哮啰号吹响。
将军山旧一营踏著鼓点,带著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向前推进,同时散兵前冲,对掩体后的明军挨个点名。不过片刻,整片战场的北线,就已有崩溃之势。
就在此时,五百余天雄军的刀牌手、长枪手从明军身后涌出,分散为五人一组的小股队形,直扑夏军散兵。
夏军局部以少打多,完全不是对手,抛下十余具尸体后连忙后撤。
在散兵撤下后,排枪开始射击,天雄军以刀牌手掩护,也向后退却。
双方相距大约七十余步,铅弹能射透盾牌,但威力大为减损,加上离得太远,天雄军死伤并不算多。将军山上,众军官见此情景,无不眉头微皱。
有人吸了口冷气道:「嘶一一有点门道!」
恰在这时,有传令兵来报:「总镇,我军右翼已与敌白刃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