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复归(1 / 2)
十月下旬,四九城的天似乎一下子高远起来。
那份关于“局势缓和、恢复生产”的通知,是陈枋安亲自从区里带回来的。他推门走进厂部那间逼仄的临时办公室时,脸上带着久违的松弛——不是懈怠,是那种绷到极限后终于能喘口气的释然。
“部里正式下文了。”陈枋安将文件放在林墨面前,手指在红头标题上点了点,“要求重点创汇单位尽快恢复生产线。聂怀仁那边,我已经发了电报。”
林墨接过文件,目光扫过每一个字。他沉默了片刻将文件仔细折好,收进上衣内袋。
“设备回装的事,我下午就安排。”他站起身,声音平稳,“周总工带着留守的技术员一直在洞里维护,设备状态每天都有记录。安装和调试还需要一点时间。”
陈枋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这性子,真是……天塌下来也不知道慌。”
林墨只是开玩笑地说道:“有领袖带着我们,天塌不下来。我去找老周了”。
防空洞里依然亮着灯。
周明轩蹲在那台德制坐标镗床旁,手里捏着棉纱,正一点点擦拭主轴箱上的灰尘。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林墨,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不少。
“小林。”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哑,“我听说要恢复生产了,是不是现在安排人挪设备。”
“上面说要尽快恢复生产,我想元旦前就恢复,你可以吗?”林墨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
周明轩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摸了摸床身侧面的铭牌,那里用红漆写着拆卸日期——十月十六日。十四天,正好两周。
“拆卸时每颗螺丝都编号封存,每根线路都画了图。”他说,“装回去,不难。但要让精度恢复到出厂状态,得调。”
林墨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没再说多余的话,只点点头:“我给你调人。需要谁,你点名。对了带着刘志军和新招来的那些技术员一起,经过这次拆装和调试相信他们能很快就上手。”
周明轩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那是他连夜写的人员清单。林墨接过,扫了一眼,揣进怀里。
“周总。”他站起身,“好好睡一觉再弄吧,我看你这段时间都没有得好好休息。”
周明轩看了他一眼:“你比我好哪了?”。
第二天开始,林墨和周明轩开始组织设备回装。
每一台机床都要从洞内预定位置起吊,装上平板车,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路线,缓缓运回车间。不同的是,十月十六日那个夜晚,人们脸上是决绝和压抑;此刻,额头的汗珠里多了几分踏实。
马师傅带着建筑队的人,在车间和防空洞之间来回奔走,配合吊装、校正基座。小孙如今已是队里的骨干,指挥起天车来有模有样,手势干净利落,吊钩稳稳落下,分毫不差。
“往左五公分……好!落!”
哐当一声轻响,床身与基座严丝合缝。小孙抹了把汗,咧嘴笑了。
韩海峰蹲在三分厂的预制件生产设备旁,他带着技术人员安装设备。
塑料车间里,徐海平和沈默守着那台老挤出机。拆卸时它最后一个走,回装时它第一个到。沈默跪在地上,打着手电检查加热圈线路,徐海平站在控制柜前,逐项核对仪表参数。
“加热段温度正常。”
“主电机绝缘值……合格。”
“喂料段螺杆转动灵活,无异响。”
徐海平直起腰,看着这台重新就位的机器,忽然说:“沈工,咱们当初试产的时候,废了三十多公斤料才跑顺。”
沈默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是三十七公斤。我记得。”
徐海平笑了笑,没再说话。
设备调试的第三天傍晚,陈枋安推开车间大门,朝林墨扬了扬手里的电报。
“老聂回电了。”
“已接陈书记函。出口订单积压,生产任务重,即日组织第一批人员返京。名单附后。弟妹及令堂、令郎令嫒同车。勿念。”
林墨看着最后那两个字,将电报折好,依旧收进内袋。
陈枋安在一旁点了支烟:“车后天到。西站,下午三点那趟。”
“我去接。”林墨说。
十月二十七日,下午两点四十分。
绿皮客车缓缓驶入站台,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车窗一扇扇掠过,每一扇后面都挤着模糊的人影。有人隔着玻璃朝站台挥手,有人已经把车窗推上去,探出半个身子。
“林墨——!”
是赵启明的声音。他从第三节车厢门口跳下来,脚还没站稳,就朝林墨这边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林墨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一路顺利?”
“顺利。”赵启明点点头,眼镜片上还蒙着一层车内的雾气,“聂厂长在后面安排人卸货,让我先下来跟你说一声——人都齐了,一个不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弟妹带着孩子在后面几节车厢,聂厂长特意给调了靠窗的位置。”
林墨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接着道:“谢谢赵哥,我去看看他们”。
第六节车厢门口,程秀英正扶着车门小心地往下迈。林贤抢在前面,一手接过程秀英手里的包袱,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胳膊。何雨水抱着林霆跟在后面。
林墨快步上前,接过母亲手中的提包。
车门边,陈敏抱着林旸牵着林玥,正小心地探身下车。林旸趴在母亲肩头,小脸半埋在她颈窝里,两只手紧紧揪着她的衣领。陈敏抬头,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林墨。
她没说话,只是抱着孩子朝他走过来。
林墨迎上去,伸手将林旸接过来。孩子被换了个人抱着有些不适应,扭了扭身子,睁开惺忪的睡眼。那双黑亮的眼睛对上林墨的脸,愣了几秒,忽然小声叫了句:
“爸爸。”
林墨将孩子搂紧了些。
陈敏站在他面前,风将她的发丝吹乱。她抬手捋了一下,轻声说:“路上挺好的,妈晕车,好在林贤带了些仁丹。”
“嗯。”
“孩子也没闹。林玥会叫奶奶了。”
“嗯。”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回来就好。”他说。
程秀英一进四合院的门,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东厢房的门锁着,窗棂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她掏出钥匙,手抖了好几下才对准锁孔。门推开,屋里那股熟悉的、久无人居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敏放下孩子,拿起门边的笤帚开始扫灰。程秀英解开包袱,把带来的床单被褥一样样往外拿。林贤踩着凳子去擦高处的窗棂,何雨水拧了抹布,蹲在地上擦拭桌椅腿。
林旸和林玥站在院子当中,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院落。林旸怯生生地扯着陈敏的衣角,林玥则好奇地仰头望着屋檐下一只不知名的小雀。
林墨从井里打了水,一桶桶提到东厢房门口。
院里渐渐热闹起来。
傻柱扛着行李卷走进中院,冉秋叶抱着闺女跟在后面。他放下东西,顾不上收拾,先扯着嗓子朝东厢房喊了一声:
“墨子!嫂子回来没?晚上来家吃饭,我炖肉!”
话音未落,易中海和一大妈也进了院。一大妈怀里抱着易建国,孩子比走时长高了一截,见了生人也不怕,眨巴着眼睛四处张望。
秦淮茹带着小当、槐花走在最后。两个孩子每人手里都拎着个小包袱,虽然不大,却拎得稳稳当当。小当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照看妹妹,那副神情比同龄孩子老成了许多。
闫埠贵是三天后才回来的。
不是走得慢,是他走不了——街道硬留他。
“闫同志,这次疏散安置,你立了大功!”王主任站在街道办事处门口,声音大得半条胡同都能听见,“六百多人的物资账目,一分钱、一两粮票都没差错!你这样的业务骨干,街道需要你!”
闫埠贵推着那副断了腿、用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的老花镜,脸上挂着惯常的、谦卑的笑容:“王主任过奖了,都是我应该做的,应该做的……”
他嘴上谦逊,眼角眉梢却压不住那点矜持。三年了,这是他头一回被人这样当众表扬——不是批斗,不是审查,是真真切切的肯定。
当天晚上,街道的通知送到四合院:经研究决定,闫埠贵同志成分改造阶段表现良好,予以结案。原单位四九城第三十六中学,可酌情安排工作。
闫埠贵把那纸通知翻来覆去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换上那件压箱底的藏青色中山装,刮了胡子,将通知仔细折好揣进怀里,去了学校。
下午他回来时,三大妈正蹲在水池边洗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闫埠贵站在垂花门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
“学校怎么说?”三大妈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着手。
闫埠贵没立刻答。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慢慢洗着手,又就着水抹了把脸。直起腰时,水珠顺着他鼻梁滑下来。
“让我回去。”他说,“不在教学岗,在教务处做职员。工资比老师低一档,工龄照算。”
三大妈愣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