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猎物的筛选(2 / 2)
“不是送我的。”于龙笑着掏钱包,“工地上两百来号工人,天天加班,水果供应跟不上。您这苹果正好,不打蜡不催熟,比超市的强。以后每周送两筐到工地食堂,行不行?”
郭大爷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低下头,把散在摊上的橘子一个一个摞好,摞了三层,又拆开重新摞。于龙知道他在干什么——用手上的动作挡脸。
“孩子。”郭大爷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声音稳住了,“以后工地上的水果,我全包了。一分钱不要。”
“那可不行——”
“你要给钱,我就不送了。”郭大爷斩钉截铁,说完又觉得自己口气太硬,语气软下来,伸手拉住于龙胳膊,“我种了一辈子地,别的不会,就会种东西。你让我有个用处。”
于龙看着他。七十岁的老人,手指粗得像老树枝,掌心全是硬茧。这双手跟周爷爷的不一样——周爷爷的手是被孤独磨细的,郭大爷的手是被泥土喂壮的。
他点头。“行。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
“每周送水果的时候,您得在食堂吃顿饭。王姐的红烧肉——就是肥了点——管够。”
郭大爷笑了。眼泪没兜住,顺着皱纹流下来,他也不擦。
脑海里叮一声:【街头守护】任务完成。社区威望+20%。现金两千。特殊奖励:郭大爷的苹果——工地水果供应永久免费,每月节省成本约五百元。
于龙搬苹果进后备箱的时候,郭大爷收了摊。三合板扛肩上,塑料筐夹腋下,步子不快,但走得稳。走了十几步又回头喊:“小于——路上慢点开!”
“知道了郭大爷!”
上午九点半。城东劳务市场。
刘三转了两圈,手里多了个烤红薯,没吃,暖手。身后两个手下跟得有些不耐烦,矮墩墩又剥了个茶叶蛋,瘦高个刷手机。劳务市场的人散了大半,被挑走的跟着皮卡面包车走了,没被挑走的继续蹲着等下一波。柴油味淡了,早点摊收了,地上剩一堆油渍和塑料袋。
刘三忽然站住了。
市场东侧围墙下站着个男人。三十四五岁,个高肩宽,穿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工装。安全帽夹腋下,帽檐上写着一个字:牛。脸上胡子两天没刮,眼底两团青黑,一看就没睡好。脚边搁个旧帆布包,包上绣着:顺达机械——大牛。
大牛。刘三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人跟周围蹲着的那些不一样。身上有种东西——不是落魄,是扛着什么在硬撑。肩膀挺直,嘴角却往下坠。拳头攥着,攥得手背暴青筋,又松开,松开时手指在抖。
刘三点根烟,慢悠悠踱过去。“哥们儿,等活儿?”
大牛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眼神里有一种疲惫——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种被反复揉搓过的疲惫。
“开什么机的?”
“挖掘机。”声音发闷,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大小机型都会。”
刘三蹲下来,递烟盒。“抽一根?”
大牛摇头。“不会。”
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刘三在心里打了个勾——这种人最麻烦,没漏洞可钻。但马上又打了个叉:没不良嗜好的人,一旦逼到绝路,反而更敢豁出去。因为没退路。
“我看你这脸色不太好。”刘三弹掉烟灰,语气随意得像聊天气,“家里有事?”
大牛没说话。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咔嗒一声。沉默,大概十秒钟。
“我爸。”大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住院了。肝上的毛病。大夫说——”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得手术?”刘三替他说完。
大牛点头。抬起头跟刘三对视了一眼,刘三看见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不是哭的,是熬夜熬的。大概昨晚又在医院陪床,大概缴费单又添了新数字。
“手术费多少?”
“八万。”大牛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哑了半截,好像光说这两个字就把力气用光了,“东拼西凑了五万。还差三万。大夫说再不交钱——”
他没说完。刘三也没追问。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烟头扔地上踩灭。
“三万。不多。”刘三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阴恻恻的弧度,“但你一个月挣多少?六千?八千?不吃不喝也得攒小半年。”
大牛没吭声。拳头又攥起来了。
刘三转身就走。走出去五六步才回头,丢下一句:“我有活儿。一天一千。干不干?”
大牛猛抬头。“什么活儿?”
刘三没回答。继续往前走,瘦高个和矮墩墩跟在后面,三人身影消失在劳务市场门口的人流里。大牛站起来追了两步又停住,站在围墙下,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手里捏着那个旧帆布包,捏得指节发白。他不傻,知道这“活儿”肯定不是开挖掘机。但脑子里全是那张催款单——白纸黑字,右下角盖着医院红章,数字后面跟着四个零。
刘三上了面包车。瘦高个发动引擎,矮墩墩把最后一口茶叶蛋塞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三哥,就刚才那个?靠谱吗?”
“靠谱。”刘三靠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大牛,开挖掘机的。技术好,人老实。”顿了顿,“老爸住院,缺三万。”
“这背景够清楚啊。”瘦高个打方向盘,面包车拐出劳务市场,“三哥你咋知道他技术好?”
“他帆布包上绣着‘顺达机械’,咱市排前三的机械租赁公司,招人门槛不低。”刘三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还有右手虎口的茧子。开挖掘机的,那个位置磨得最狠。”
矮墩墩佩服得直点头。“三哥就是三哥。”
“别拍了。”刘三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医院的缴费单,拍得不太清楚,但金额栏那个“”隐约可见。刚才趁大牛掏包时矮墩墩偷拍的。“瘦子,去趟市一院,把他爸的病房号摸清楚。矮子,跟着大牛,看他住哪儿、几点出门、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三哥,然后呢?”
刘三把手机锁屏。脸映在黑色屏幕上,表情模糊不清。“然后等他来找我。”
“他要是不来呢?”
“他会来的。”刘三笑了,笑得很轻,像喉咙里滚过去一口气,“这种人我见多了。不缺吃不缺穿的时候谁都是好人。一旦缺了那笔救命钱,你让他往下跳他都不带犹豫的。”
面包车拐进窄巷,颠了两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瘦高个手机亮了,刘三发到群里的消息,一行字:三天之内,把大牛所有情况摸清。家庭、住址、活动规律、医院病房号。别遗漏。矮墩墩回“收到”,瘦高个单手打字回“明白”。刘三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椅背上一靠,闭眼。面包车颠簸着往前开,车窗外劳务市场的人越来越稀,早点摊老板娘弯腰收折叠桌,油锅里的油凉了,表面凝了一层油皮。
城市另一头,于龙把两筐苹果搬进工地食堂。王姐接过苹果时眼睛亮了,挑了个最大的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咬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这苹果哪儿买的?比我老家院子里的还甜。”于龙没回答,站在食堂门口看工地上来来往往的工人,安全帽在阳光下反着白花花的光。
同一片天空下,大牛蹲在劳务市场围墙下,把那张催款单叠了又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塞进裤兜最深的角落里。然后站起来,往劳务市场门口看了一眼——面包车早开走了,门口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塑料袋在地上打转。他掏出手机,翻到刘三让手下塞给他的那个号码,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他没拨。但也没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