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杰森日记(17)(2 / 2)
他把绘梨衣忘了。
他忘了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风景,一起度过的那些安静而温暖的时刻,一起喝过的茶,一起在深夜里说过的那些含糊的、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话。
他把那些全都忘了,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迹,只留下浅浅的凹痕。
可绘梨衣从来没有嫌弃过他。从来没有。
她一直都用自己的方式照顾他,不问他想不想起来,不问他还记不记得什么,只是默默地陪在他身边,给他倒茶,等他回家,把那些他忘了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地讲给他听。
哪怕现在,绘梨衣也要死了,绘梨衣也要用自己的后背替他垫着。
愧疚。
路明非自从失忆之后,面对绘梨衣,他所感觉到的并不是爱,而是愧疚。
那种愧疚难以描述,像是从某个比他失忆更早的、更古老的深处渗出来的,像是他欠这个女孩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
像是从上辈子就开始欠,然后一直欠到了这辈子,可能连下辈子也还不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愧疚,但那种愧疚太深了,深到他已经无法分清,他对绘梨衣的关心,到底是爱她,还是单纯地想补偿她。
风越来越大了。地面正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的速度接近,他能看到那些屋顶的轮廓正在一点点变大,从模糊的色块变成清晰的边缘,变成琉璃瓦,变成廊柱,变成院子里那些正在仰头看着他们的人影。
那些人在朝着他伸开手臂,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知道他们在喊,声音传不上来。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绘梨衣的脸。
绘梨衣也在看他。她的眸子里倒映着他,像是一面平静的湖面。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的,我在呢”。她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又收紧了一些,像是要把最后一分力气都用在这个拥抱上。
路明非忽然觉得,如果这就是最后一刻,那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他想伸手去碰绘梨衣的脸。
路明非的手指抬起来了,穿过风,穿过月光,朝着绘梨衣的脸颊。他的指尖在距离她皮肤还有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一下,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触碰她。
路明非一直没敢承认一件事。
他其实挺窃喜的。
失忆之后,他忘了卡塞尔学院那两年。
但他多了一个女朋友,一个未婚妻。
一个会在他早上醒来的时候看着他、等他睁眼的女孩。一个会在深夜里给他倒热茶、安静地坐在他对面、陪他把一块点心慢慢嚼完的女孩。
一个无论他问多少遍“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都会耐心地、一遍一遍地讲给他听的女孩。
对于此刻心理年龄只是一个高三中二少年来说,这简直像是做梦。
莫名其妙穿越到了一个充满龙族和神秘力量的世界,然后被告知:
“你其实是个大佬,你的前辈已经给你存档了,新手期过了,各种强力装备和队友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而且,你还有一个好感度刷满的未婚妻。”
这太他妈像漫画了。
像那种第一卷开篇就告诉你“恭喜,你已经是满级勇者了”的龙傲天故事。
他要做的无非就是接手这个摊子,然后直接去找魔王拼命。
嘴里喊着“友情啊、羁绊啊、伙伴啊、爱情啊”
——然后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把最后Boss给爆了,自己名利双收,带着未婚妻退出江湖,找个没人的地方过着平淡而又舒服的一生。
这是高中时期路明非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幻想过的剧本,而现在那个剧本在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就已经实现了,他甚至有种占了便宜的窃喜——别人要拼命刷好感度的剧情,他一醒来就已经是满级了。他甚至没有付出什么,他只需要坐在那里,等着那个女孩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她本来就是属于他那里的。
可是这一刻,他正在坠落。他被绘梨衣抱在怀里,她的后背朝着地面,她的手臂紧紧地箍着他,她在用自己的身体为他垫底。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抱着他,像是在完成一件她很早以前就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窃喜,像一把被揉碎的纸团。
那些“满级勇者”的幻想,那些“魔王爆了就能退休”的计划,那些“她本来就是我未婚妻所以我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的念头——在这一刻全都被风撕碎了。
因为这不是漫画。
没有存档,没有读档,没有“新手期过了所以后面全是爽文”的设定。
这是一个真实的、正在坠落的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女孩正在用自己的身体为他垫底,她甚至没有犹豫过,甚至没有说过一句“我好害怕”。
路明非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或许永远也想不起那些被绘梨衣记住的过往了。但这份从天而降的“满级存档”,可能是从绘梨衣用自己的生命一次次通关才换来的,而他,居然坐在这个存档上偷偷窃喜了这么久。
路明非的指尖终于碰到了绘梨衣的脸颊。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一片正在融化的冰面上。
路明非的指尖在她的脸颊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他整只手覆了上去。他的手掌贴着绘梨衣的脸,绘梨衣的睫毛在路明非的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惊动的蝴蝶翅膀。
“绘梨衣……我……我刚才在想……我脑子里想的全是活下去……”
路明非没有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他想说的是:我连死的时候都没能全心全意想着你,我连最后一刻都在想着怎么求生,我连一个“和你一起死”的念头都挤不出来。
可路明非的话还没到嘴边,绘梨衣的手指却先一步动了——她原本扣在他后背上的手微微松了松,其中一只抬起来,碰了碰他的后脑勺,像是要确认他在那里。
“那就活下去。”
路明非愣住了。他的眼眶还湿着,他的手指还贴在绘梨衣的脸颊上,但他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看着绘梨衣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失望,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清澈见底的、像是已经想好了很久的平静。
“你想活下去……这不是错事。你愿意活下去……我就陪你活下去。你愿意死……我就陪你死。如果我们非得死一个,那我会保护你,像以前你保护我那样。”绘梨衣微微偏了偏头,把自己的脸颊往他的掌心里又贴了贴,像是在蹭一个温热的东西。“你不需要……在最后一刻也想着我……我一直在你身边……这样就够了。”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震动着,比他的心跳更重,比他的呼吸更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一次比之前更多、更烫,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绘梨衣的头发上,滴在她的锁骨上,滴在他们之间那层正在迅速压缩的空气里。
他忽然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愧疚。
不是因为亏欠,不是因为欠了太多还不完。
是因为他本来就不该欠她。
是因为她本不该为他做这些。
本不该在他失忆之后还守在他身边。
本不该在他忘了一切之后还一遍一遍地给他讲那些他忘了的事。
本不该在生死关头用自己垫在他
她做了这一切。她不问回报,不问他记不记得,不问他配不配。她只是做了。然后她现在告诉他:你想活下去就好。
愧疚。
亏欠。
那些东西都还存在着,像一座他扛了很久的山。
但此刻,在那座山的背后,有一层他之前一直没有看清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升起来,像日出一样,把整座山的轮廓镶上了一圈金色的边。
那是爱。
不是被亏欠催生出来的爱,不是被愧疚拉长的爱,是他本来就有的、只是一直被压在那座山
但它在。它一直在。从他失忆之前就在,从他记不清的很久很久以前就在。
路明非把自己的额头抵上了绘梨衣的额头。他的睫毛扫过她的,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温热,湿润,带着轻微的颤抖。他闭上眼,声音很轻很轻:“我喜欢你。不是欠你,是我喜欢你。不是愧疚,是我喜欢你。我以前可能也说过很多次……但我不记得了。我重新说一遍——”
“我喜欢你,绘梨衣。是我喜欢你,我确定。”
“我也喜欢你,明非。”一滴泪从绘梨衣的脸颊滑落,轻轻地打在路明非的脸上。温热的,湿润的,像是一滴被月光泡过的雨水,落在他的皮肤上,沿着他的颧骨缓缓滑下。
那一刻,时间像是被什么力量拉长了。风声变慢了,下落的速度变慢了,连月光都像是凝固在了半空中。
路明非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断裂,不是崩塌,是那种被冻了太久的东西,终于遇到了一点温度,从内部开始裂开,然后一块一块地剥落。
那些碎片在黑暗中翻转着,每一片都映着一个画面——樱花树下的背影,海边车站的铃声,居酒屋的暖帘,她在他面前踮起脚尖替他整理衣领的手指,深夜里她趴在桌上睡着时睫毛投下的阴影,还有更久远的、更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过去的——神社的台阶,雨中的纸伞,东京天空树的夜景,她回头时嘴角弯起的弧度。
那些碎片一片接一片地拼合起来。没有顺序,没有逻辑,只是它们都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路明非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衣物,从肩胛骨的位置向外生长。
不是缓慢的,是那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被释放的、带着一种爆发性的力量,从他的脊背两侧猛地张开。
黑色。
纯粹的黑,像是从最深处的夜色中抽出来的颜色,没有一丝杂质的黑。
鳞甲覆盖了他的手臂,覆盖了他的胸口,覆盖了他的后背,像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一片接一片,紧密地排列着,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暗沉沉的、像是被磨过的黑曜石一样的光泽。
他的呼吸变了,从那种慌张的、急促的喘息,变成了一种更深、更稳、像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节奏。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又放大,那些曾经消失的东西,像是潮水一样涌回了他的眼睛里。
他的手收紧了。原本只是贴着绘梨衣脸颊的手,此刻改成了单手揽住她的腰,五指扣住她的腰侧,稳稳地把整个人按在自己怀里。那动作里没有犹豫,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完了所有的决定。
然后他动了。
速度快到连风都来不及反应。
他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顿,然后以一种比刚才下落快得多的速度,朝着地面弹射出去。
那些刚刚还在拼命往他身上灌的风,此刻像是被他的身体切开了一样,分成两股从他身侧掠过,发出尖锐的嘶鸣。
路明非朝着那个正在坠落的身影飞去。
主教的身体还在往下沉,那件被撕碎的外套在风中展开,像是残破的旗。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路明非的手伸了出去。带着鳞甲的手指绕过主教的后背,在他即将落进一片低矮的屋顶之前,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侧,把他向上捞起。
那动作不重,像是一只手从湍急的河流中捞起一片树叶。
路明非的嘴唇动了动,“……不要死。”
主教的身体在路明非怀里微微震了一下。那些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边缘,开始以一种比之前快得多的速度合拢——皮肉在修复,骨骼在接合,那些被撕裂的血管重新接上了,血液被止住,然后被新的组织覆盖。他的脸色从那种濒死的灰白,一点一点地恢复了薄薄的血色。
路明非抱着他,朝着一处没有被人群占据的地面俯冲下去。在他落地之前,他的翅膀微微收拢了。速度被控制在一个不会对怀中人造成二次伤害的程度,然后他弯下腰,把主教缓缓地、平放在地面上。地面是柔软的草,他放下他的时候,用手托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让他的头不至于磕到地。
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向怀里另一个女孩——她睁着眼睛,像是一滴水落入清晨的湖面。
“我想起来了,绘梨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