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恶魔递来的真实(1 / 2)
清晨五点四十分,床头电子钟跳出微弱的蜂鸣。
李静雅睁开眼,盯着头顶刷得雪白的平整天花板。
房间里很暖和,中央温控管线正呼呼往外送着恒温热风,空气里弥漫着B环区公寓统一配备的除菌芳香剂味道,干净得近乎寡淡。
她抬手去按闹钟,右手小臂刚从被窝里抽出来,皮肤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火辣刺痛。
李静雅坐起身,把睡衣袖子往上拉了拉。
白皙的手臂内侧,横七竖八地布着好几道深红色的抓痕,结着细碎发黑的血痂。
其中最深的一道伤口旁边,歪歪扭扭地用圆珠笔刻着几个断裂的笔画——一个残缺的“刘”字,旁边紧挨着“刀”,底下还有三个死死戳出来的圆点。
笔尖扎得很深,墨水渗进皮肉里,泛着发青的淤血。
李静雅盯着自己的胳膊,手指神经质地按在伤口上。
疼。
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根本想不起来这些伤口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用圆珠笔把肉扎穿。
李静雅从床上坐直身子,茫然地抬起头。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切进房间。
视线落向墙壁的瞬间,她的呼吸猛地卡在喉咙里。
整面原本粉刷得雪白的卧室墙皮上,密密麻麻全是用硬物刻出来的碎痕。
圆珠笔的蓝色油墨、绘图铅笔的灰痕,还有用圆规钢针生生刮出来的凹槽,密匝匝地挤满了大半面墙,几乎找不到一块巴掌大的干净地方。
字迹重重叠叠,杂乱得像一团被疯子抓烂的毛线团。
“12.12”、“蒸汽有假”、“红色的”、“刀”、“去找第七”……
有些字迹被圆珠笔反复涂黑覆盖,有些笔画因为发力太猛直接崩飞了墙皮,露出底下发青的水泥硬块。
靠近床头的位置,几道长长的抓痕顺着墙面一路拖拽下来,灰白色的石膏凹槽里甚至嵌着干瘪发硬的血皮。
李静雅僵在床沿,浑身冰冷。
看着满墙狂乱的字迹,心脏突然像被重物死死压住,一股毫无由来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泪断了线似地砸在被单上。
她完全没有写下这些东西的记忆。
在她清醒的认知里,自己是个理智、严谨、每天按时作息的优等生。眼前这间满是疯狂刻痕的屋子,像某个精神病院里的禁闭室。
可是看着那个残缺的“刘”字,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她相信这些刻痕。因为墙上那些字迹独特的转折和连笔,让她明白,这全出自她自己的手。
“呼……呼……”
李静雅用力擦掉脸上的眼泪,站起身。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硬纸盒,里面叠着一条洗得发硬的深红色毛线围巾。
按照学院辅导员和内政部送来的正式通报,母亲刘芳死于第七动力站的一场高压蒸汽阀门超频爆炸。
作为工伤殉职的遗属,这条围巾是现场唯一抢救出来的遗物。
李静雅拿起围巾,埋下头用力吸了一口气。
闻不到机油味,嗅不到蒸汽烧灼的气息。
毛线纤维深处,透着一股极淡的发腥铁锈味。
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遮住下颌,换上整洁的灰色学院制服,抓起书包走出了宿舍。
……
上午八点,B环区技术学院第二阶梯教室。
阳光透过巨大明亮的双层隔音玻璃洒在排椅上,教室里坐满了穿着干净制服的年轻学生。
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香气,讲台上的老教授正用激光笔圈出一道复杂的流体力学公式。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充满希望。
李静雅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桌上摊着厚厚的工程计算草稿纸,黑色的中性笔尖在纸面上飞速滑动,算式列了一整页。
那是第七动力站主供气管道的压力容器爆破模型。
凭借全院第一的理论功底,她把内政部公布的爆炸参数挨个代入公式。
结果对不上。
如果真的像报告里写的那样,是一次管壁承压极限导致的物理爆破,那么冲击波的扩散矢量应该是发散的。
可是根据档案附带的现场抢修草图,周围所有坍塌的钢梁和仪表箱,扭曲断裂的朝向,全都在诡异地朝着中心凹陷。
那不是被炸开的,那是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巨力从外部强行挤压、撕碎的。
笔尖“咔”的一声被按断在草稿纸上,划破了厚厚的纸张。
李静雅脸色发白,呼吸开始变粗。
谎言。
母亲的死因档案全是用拙劣的借口拼凑出来的假货。
“静雅?”
坐在旁边的短发同桌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被掐出血印的手背:“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昨晚熬夜画轴承图太累了吗?”
李静雅猛地抬头,盯着同桌那张平静干净的脸:“小雨,你还记得几个月前,西边天空泛红的那天晚上吗?”
同桌眨了眨眼,眼神显得有些迷茫:“西边?哪天晚上啊?哦,你说动力站管道检修断电的那次吧?那天晚上供暖停了两个小时,冻死我了,还好我提前灌了热水袋。”
同桌说着,笑着从包里掏出一袋饼干递过来:“你最近怎么老问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快吃点东西,下午机械系还要去参观总装车间呢。”
李静雅看着同桌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停电?
水袋?
那天晚上,她明明在窗台上看到了刺眼的暗红火光,听到了整座高墙警报凄厉的长鸣,甚至感受到了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震动。
可周围的所有人,所有同学、老师、甚至街边的巡警,全都一脸笃定地告诉她:那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管道检修。
仿佛整个世界都清醒着,只有她一个人在发疯。
就在这时,教室墙角的公共广播喇叭里,隐隐传出一阵柔和轻缓的白噪音背景音乐。
那是B环区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播放的“城市安全频段”。
音乐钻进耳膜的瞬间,李静雅的眼皮猛地一沉。
脑海深处仿佛被倒进了一大片温热的黏胶,刚刚在草稿纸上推导出来的那些清晰算式,开始像沙滩上的字迹一样迅速融化、散架。
“我……刚才在算什么来着?”
李静雅按住太阳穴,视野开始发黑,眼前的流体力学公式变得陌生而荒谬。
一股强烈的困意顺着脊梁骨往上涌,心底有个轻柔的声音在不断催眠:
别算了。
妈妈只是遭遇了意外。
你是优秀的学生,未来要去中央研究所。
在这里好好生活,外面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
李静雅猛地一颤,左手抓起桌上尖锐的绘图圆规,照着自己的大腿根部狠狠扎了下去!
钢针刺穿布料,深深扎进皮肉。
剧烈的疼痛如同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大脑,鲜血瞬间在制服裙摆上晕开一片暗红。
李静雅猛抽了一口冷气,眼底的涣散被剧痛生生撕碎。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草稿纸塞进书包,甚至顾不上同桌惊恐的呼喊,抓起书包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亮得刺眼。大腿内侧的创口随着奔跑一下下扯着生疼,血水顺着丝袜往下淌,黏在小腿肚上发凉。
她顾不上擦,避开巡查教员的视线,一路从消防通道下到学院侧门。
她必须去亲眼看一眼。
内政部的通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母亲死于“第七动力站外围供热阀门超压燃爆”。
那个所谓的第七动力站,就设在B环区南侧边沿的一处下沉地块。按照市政管网图的标示,爆炸点应该有一段直径两米的主供气干管。
只要去测一下现场残留管道的金属形变,就能彻底戳穿这纸假报告。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到了傍晚,细碎的雨丝变成了冰冷的冬雨,顺着铅灰色的天穹倾盆砸落。
李静雅没有撑伞。她裹着湿透的学院风衣,缩着肩膀穿过两条冷清的街道,踩着冰冷的泥水,摸到了南侧边缘的封闭围网外。
这里靠近高墙内壁,平时只有自动化工程车出入。
借着杂草和废料堆的掩护,她从塌陷的铁丝网破洞钻了进去,顺着发黄的工程管线,摸到了第七动力站的外围泵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