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恶魔递来的真实(2 / 2)
手电筒微弱的光柱穿透雨幕,照在生锈的金属总阀上。
李静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指死死按在粗糙的铸铁管壁上。
管壁冰凉刺骨,上面结着厚厚一层暗绿色的陈年硬藓。法兰盘上的固定螺栓早就锈死成了一团铁疙瘩,连阀门的转轴都挂着几年前封死的铅封。
这里根本没有发生过爆炸。
这根管线至少闲置了五年以上,连一立方米的蒸汽都没通进去过。
整份通报从头到尾就是编造出来的。
“啪嗒。”
手电筒滑出掌心,掉进泥水里,光柱斜斜地照着烂泥。
李静雅僵在原地,雨水顺着睫毛不断滴落。还没等她从这股巨大的荒谬感中缓过劲来,头顶的围墙方向骤然亮起两道雪白的强光!
“七号泵房区域有未授权热源!”
粗暴的呼喝声穿透雨声:“巡逻组,过去看看!”
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战术手电的光束在杂草丛里晃动。
李静雅浑身一激灵,求生的本能压过了震惊。
她抓起水里的手电筒塞进兜里,弯着腰,踩着泥泞的黑水拼命往反方向的矮树丛钻去。
“站住!那边有人影!”
哨音在身后凄厉地响了起来。
她根本不敢走大路,顺着排水渠跌跌撞撞地狂奔。湿透的裙摆裹在腿上,沉重得像挂了沙袋。
刺痛从大腿的伤口一路蔓延到腰椎,冰冷的雨水灌进衣领,冻得她牙齿剧烈打战。
她顺着一处破损的混凝土护坡滑了下去,摔在铁路高架桥底下的废弃泄洪渠里。
鞋子陷进了淤泥。
李静雅连滚带爬地钻进一截横截面勉强能容一人的生锈水泥排污管,缩到了最深处的死角。
外面脚步声由近及远,巡逻队员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
四周终于只剩下暴雨砸在铁皮与泥浆上的闷响。
李静雅蜷缩在发黑的管壁下,双臂死死抱住膝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衣服全湿了,冰水顺着发丝淌进眼睛,又咸又冷。大腿上的伤口在泥水浸泡下泛起钝痛,脚踝肿起老高。
她从怀里掏出那条红围巾。
围巾也吸饱了脏水,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湿冷的陈旧腥味。
高架桥上方,一盏市政路灯在风雨里滋滋晃动。不远处的立柱喇叭里,依然在尽职尽责地播放着轻柔平缓的安全频段音乐。
低频的嗡鸣在潮湿的夜风中飘散,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太阳穴。
那股熟悉的困倦感再次席卷而来。
思维开始发飘,脑海里那些刚刚确认的证据像流沙一样抓不住。
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在耳边回响:
回去吧。
管道没有生锈,母亲只是死于工伤。
外面那些人是维持秩序的警察,你只是一个受了惊吓的女学生。
只要闭上眼睛承认他们是对的,明天依然有热牛奶和明亮的自习室……
“我没疯……”
李静雅把脸死死埋进腥臭湿冷的毛线里,眼泪混合着雨水滚落:“我没记错……你们都在撒谎……”
她用指甲狠狠掐进自己发紫的嘴唇,咬出鲜血,试图靠剧痛抢回自己的神志。
可是耳边的白噪音越来越大,视野阵阵发黑。
整个世界都在用极其合理的方式压平她的记忆,把她逼成唯一一个不合群的异类。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立与无助,比荒原上的严寒还要让人绝望。
她甚至开始产生怀疑。
也许管壁上的锈斑是自己看花了眼?也许爆炸真的发生过,只是自己记错了位置?
如果所有活着的人都认定这是一场意外,那自己的坚持算什么?
在这片用谎言粉饰的世界里,她到底该相信谁?
“妈……”
“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谁来告诉我……到底什么是真的……”
女孩靠着冰冷的石壁,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怀里的围巾慢慢往下滑落。
泥泞的碎石路面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鞋底碾碎积水与碎石的动静很清晰,每一步落下都带着金属扣件的轻微碰擦,正径直朝着这截废弃排污管靠近。
李静雅浑身一僵,微弱的神经骤然紧绷。
她以为是折返的巡逻队。
女孩咬着发颤的嘴唇,右手死死攥住那支沾着泥水的尖锐圆规,整个人贴死在水泥管深处,绝望地盯着黑漆漆的管口。
脚步声停在了管口外。
一道高大宽阔的身影挡住了从高架桥上漏下的微光,将飘落的冷雨一并隔绝在外。
没有手电筒刺眼的强光,也没有治安官冰冷的通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顺着冷风灌进管道里的浓烈气息。
那是粗糙的泥浆、机油、焦糊的硝烟,混合着只有在最底层生死搏杀中才会浸透在衣服上的暗沉血腥味。
李静雅握着圆规的手指在发抖,喉咙发紧,甚至发不出声音。
站在管口的黑影缓缓蹲下身来。
高架桥上的昏黄路灯被那道宽阔的肩膀挡得严严实实,将阴冷的水泥管道彻底沉入一片压抑的黑暗里。
李静雅拼命向后缩,后背死死顶在冰凉潮湿的管壁死角。
她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只能隐约看到黑色的风衣下摆拂过泥水,以及阴影下一双冷冽如冰的眼睛。
那绝不是城卫军或者学校保卫处的人。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感,比她在模拟课上见过的任何重型兵器都要沉重,压得她肺叶发紧,连呼吸都在发疼。
男人的目光顺着她颤抖的双臂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她死死护在胸口的那条湿透的红围巾上。
“李静雅。”
男人开了口。
低沉平稳的嗓音穿透了嘈杂的暴雨声,也硬生生劈碎了耳边那阵阴魂不散的低频嗡鸣。
李静雅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个满身血腥味的危险陌生人,竟然知道她的名字。
“你没疯。”
男人看着她,语气冷硬:“你母亲的名字叫刘芳,死在望川市最底层的西区暗巷里,咽气的时候怀里还死死护着这条围巾。”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碎了狭窄管腔里的死寂。
李静雅的大脑嗡的一声,手里捏着的尖锐圆规“当啷”一声掉进泥水。
整个世界在这一整天里都在冲她撒谎,所有人都在用关切的语气把她往疯子的深渊里推。
可在这个最肮脏、最冰冷的排污管里,一个浑身带着凶煞之气的陌生人,用最不讲情面的方式,把她残存的理智生生从虚妄里拉了回来。
“想看清真相吗?”
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蛊惑般的压迫感。
他朝阴暗潮湿的水泥管深处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悬在两人中间,手心朝上。
李静雅仰着头,雨水糊着眼眶,视线死死钉在那只沾血的手套上。
她心底泛起一股强烈的直觉。
眼前这个男人带来的不是童话里的救赎,而是真正残酷的深渊。
只要伸手握住它,干净明亮的教室、唾手可得的研究所前程、以及B环区安稳温热的未来,全都会在一瞬间彻底崩塌。
她会跌进与母亲一样的泥泞与血泊里。
但怀里的红围巾还紧贴在胸口,冰冷刺骨。
比起活在虚假的平静里发疯,她宁愿在真实的烂泥里粉身碎骨。
李静雅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慢慢松开攥紧衣角的手,颤抖着,把沾满泥浆的五指从湿透的裙摆上移开。
她抬起那只满是冻痕与泥污的手,一把抓住了那只染血的黑色手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