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5章 入山中(1 / 1)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凌清墨便被一阵轻微的叩门声唤醒。她披衣起身,打开房门,看到陆渊已经穿戴整齐,肩上挎着那只半旧的包袱,手里拎着两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一包是昨日的酱牛肉,另一包是几只刚出炉的烧饼,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起了?收拾一下,吃点东西,趁早上路。”陆渊将一包烧饼递给她,自己已经转身走向院中,嘴里叼着半块烧饼,含糊不清地催促着,“山里路不好走,趁着天色早,多赶些路程。”
凌清墨接过那包温热的烧饼,回屋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将墨渊剑背好,又将那枚青玉平安扣和木鹤印章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都系稳妥了,才走出房门。两人在前堂匆匆用了碗热粥,就着陆渊带来的酱牛肉和烧饼填饱了肚子,便告别了那位眉眼温和的女掌柜,出了柳塘镇,向着镇外那片连绵起伏的青山走去。
进山的路,起初还算好走。一条被人踩出来的黄土路,蜿蜒着穿过一片片收割后的农田和稀疏的树林。但随着他们逐渐深入,路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旁的树木也变得越来越茂密,遮天蔽日的枝叶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上。
陆渊走在前面,手中那根竹杖不时拨开垂落的藤蔓和杂草,为后面的凌清墨清出道路。他走得不算快,但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显然对这条路颇为熟悉。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前方开路,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凌清墨是否跟得上,确认她还在身后,便又继续前行。
凌清墨跟在他身后,踩着那些被竹杖拨开的落叶和泥土,闻着山林间特有的、混合着腐殖质和野生草本气息的空气,听着头顶鸟雀的鸣叫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心中一片宁静。她没有问陆渊那位故人是谁,也没有问他为何要选在此时来扫墓。她只是跟着他,走在这条通往深山的路途上。他们在山林中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辨认,有些路段几乎被疯长的灌木和藤蔓完全覆盖,若非陆渊对这条路极为熟悉,凌清墨几乎要怀疑前方是否真的有路。陆渊手中的竹杖不时拨开挡路的枝条,或在某些看似平整的落叶层下探一探虚实,避开那些可能隐藏的坑洞或湿滑的苔藓。
终于,在翻过一道长满了蕨类植物的山脊后,前方的林木忽然变得稀疏起来。一片小小的、被群山环抱的山坳,出现在他们眼前。山坳中地势相对平缓,阳光能直射下来,照亮了地面上那片厚厚的、金黄色的落叶。在山坳中央,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松树下,有一座小小的、用山石垒成的坟茔。
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天然的、约莫半人高的青石,静静地矗立在落叶与野草之间。青石表面布满了岁月的苔痕,若非仔细辨认,几乎要与周围的山石融为一体。
陆渊在山坳边缘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走了过去。他在那座坟茔前站定,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先将手中的竹杖轻轻靠在青石旁,然后蹲下身,伸手将坟前那些覆盖的落叶和野草,一丛一丛地拔去,仔细地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地面。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凌清墨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山坳入口处,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用来握酒杯或翻话本的手,此刻正耐心地、细致地与那些杂草和落叶打交道。
清理完坟前的杂草,陆渊站起身,从包袱中取出那包酱牛肉,打开油纸,放在青石前。他又取出那只随身携带的旧酒葫芦,拧开塞子,将酒液缓缓地,绕着青石洒了一圈。酒香在松树下弥漫开来,混合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织成一种肃穆而温柔的氛围。
他做完这一切,便在青石旁坐了下来,背靠着长满苔藓的石面,望着远处那片被秋日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山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在对身边的人说话,又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老家伙,我又来看你了。这一年过得还行,没什么大事。就是前阵子跑了一趟东海,差点把老命丢在鬼雾海里,不过好在有惊无险。回头给你多烧几刀纸,算是赔罪。”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伸手拿起青石前的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依旧落在远方的山峦上。风吹过松枝,发出低沉的沙沙声,仿佛有人在回应他的话。
凌清墨站在山坳入口处,没有走近。她知道,这一刻,是属于陆渊和他的故人的。她只需要站在这里,等着他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