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2章 帝言剖肝肠(1 / 2)
完颜守绪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完颜傲天”原本并未放在心上——能打几场胜仗已是意外之喜。
能替自己牵制完颜白撒、收拢散兵,便是物尽其用;若不能,以他如今的武功,随时可以将其捏死,连声响都听不见。
所以这些时日完颜傲天在朝堂上如何猖狂,在刑狱司如何跋扈,他都只当看一场戏——他手头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洪水、瘟疫、玄冥子的功力,桩桩件件都关乎大金的存亡。
“你不是完颜傲天。”完颜守绪缓缓开口,“朕查过你的底细——完颜家根本没有你这号人。”
尹志平面不改色,迎着完颜守绪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我是昆仑龙家的,你也可以叫我——龙傲天。”
完颜守绪愣了一下,随即忽然笑了起来——龙傲天,这名字本身便是一个笑话。可笑他竟将这般人物封作了龙虎大将军,赐了金印紫绶,还委以重任。
他收住笑声,目光从尹志平身上移开,落在唐森身上,昔年他还未登基时,曾与此人在汝南城外交过手。
“唐门主,别来无恙。”
“朕听说你这些年在精忠社中经营得风生水起,表面上打着抗金的旗号,实则暗地里壮大唐门。还有人说你对亡妻情深义重,在人前提起她时总是眼眶泛红。可朕怎么听说——你私下里可从没闲着?寨子里好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都与你有染,还有一个是寨中老弟兄的女儿,年纪比你小了一大半不止。”
完颜守绪嗤笑了一声。
“朕最瞧不起的,便是你这种人。口口声声说思念亡妻,生不如死——那你怎地不去死?你若当真那般深情,早该在她坟前一头撞死,也好过在这世上沽名钓誉、装腔作势。你不敢死,偏又要拿亡妻的名头来收买人心——虚伪至此,也配在朕面前装什么正人君子?”
唐森面色微白,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青。人后常有人这般说,可当面被指着鼻子骂,却是头一回。
完颜守绪见他不语,便将目光移向了洪七公。这一回他脸上的讥诮收敛了几分,“洪老帮主。朕以前听过不少中原武林的故事,最多的便是你们五绝。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诚恳起来,“老帮主,朕知道你恨朕。你觉得朕丧心病狂,将百姓当作弃子。可朕想问你一句——你可曾坐在龙椅之上,面对过国破家亡的绝境?你可曾在半夜惊醒,梦见那些被蒙古铁蹄踏碎的城池与村庄?朕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大金。你不理解朕,朕不怪你。可你若站在朕的位置上,你未必能比朕做得更好。”
洪七公当然看得出完颜守绪不是在狡辩,而是在陈述一个他无法反驳的事实。正因为看得出,他心中那股怒火便烧得更旺了。他这一生见过无数恶人,可那些恶人要么是为名为利,要么是为情为仇。
而完颜守绪不同——他不是恶人,他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之后选择了最极端、最疯狂、最不计代价的方式去挣扎的可怜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恨到极致,便是该杀。
洪七公将榆木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精光四射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完颜守绪:“老叫花子确实没坐过龙椅,确实没面对过国破家亡的绝境。可老叫花子知道一件事——棋局之上,除了棋手,还有老天爷。这场雨不是你的失误,是天意,是因果。你将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当作棋子,老天爷便用这场雨告诉你——你的棋,下错了。”
完颜守绪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如同被人当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因为洪七公说得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钉,深深嵌进了他心底最深处那道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裂缝之中。
完颜守绪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可那失态只存了片刻——他缓缓靠回龙椅,右手撑着下颌,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目光扫过眼前四人,姿态竟颇为从容,仿佛不是在面对四个即将取他性命的刺客,而是在御花园中与臣子闲聊。
他再度看向唐森,“唐门主,你瞧瞧你造的什么孽?洪老帮主这般人物,在你社中连个真名都不敢用;更何况这‘龙傲天’了,唐门主,你这套借忠义之名、行独断之实的手腕,连朕都有些佩服。不如投了朕,朕封你做个宰相,如何?”
唐森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半分波动,他终于缓缓开口:“精忠社中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若不严加管束,早已四分五裂。至于那些离开的人——他们自有他们的去处,唐某从未强留。”
“严加管束?”完颜守绪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咀嚼,“好一个严加管束。朕也是当皇帝的人,最懂这套把戏——打着大义的旗号,行独断之实。嘴上说着精忠报国,手里攥着的却是唐门的私利。唐门主,朕说得对不对?”
唐森没有答话。可他那双朗目中的光芒却微微闪动了一下。
尹志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插话。他的目光落在丁焱身上——这一路上他都没有机会与丁焱细谈,可方才在雨幕中并肩作战时,他看得清清楚楚:丁焱手中那杆铁枪使的是北霸六合枪的路数,枪出如虎啸,横扫如山崩。
再加上之前丁焱在金光寺中使出的那套暗金掌法——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夏云从——夏玲伊的父亲,便是此刻站在他身旁的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
自己居然是夏玲伊父亲的大哥?!这个念头让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只是眼下大敌当前,他只能将这份情绪暂且压下。
完颜守绪将目光从唐森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尹志平身上。他忽然问道:“爱卿,朕问你——朕做这些事,当真是错的吗?”
尹志平迎着那双不肯熄灭的眼睛,“你以为自己在救国,可你将洪水当作屏障,将瘟疫当作武器,将数十万百姓当作弃子。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将金国往深渊里又推了一步!”
完颜守绪仰头望着穹顶那幅斑驳的彩绘,沉默了很长时间。彩绘上完颜阿骨打策马弯弓,箭尖直指天际,仿佛要将那轮黯淡的落日一箭射穿。
然后他忽然笑了,如同一柄钝刀刮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