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1 / 1)
太后懿旨发出的当天下午,乾隆就知道了。
不是通过正式渠道——太后会派人去养心殿,但乾隆在收到禀报之前,先从军机处的一份急递里看到了端倪。河南巡抚鄂容安的一道六百里加急折子,内容不是汇报河工,而是请示直隶、山东沿途州县相继收到内务府调令,征调麻袋秸秆送往归德,臣不知此令出自何处,伏乞圣裁。
乾隆捏着那道折子,在御案后坐了半晌。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的笑。他唤来王福:传皇后。
王福一愣:皇上,这会儿皇后娘娘应在长春宫用膳……
说了传。乾隆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不必急,让她用完膳再来。
沈珞接到传召时,刚放下筷子。明玉替她理了理衣襟,低声道:娘娘,太后懿旨的事,怕是传到皇上耳朵里了。
传到才好。沈珞语气平静,若传不到,本宫这番心思才算白费了。
她到养心殿时,乾隆正在看一份工部的清单,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沈珞在侧案坐下,垂眸静候。
你母亲今日拨了内务府的麻袋秸秆,又颁懿旨命直隶山东沿途州县协济河南。乾隆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沈珞没有回避,今早慈宁宫请安时,太后提起,臣妾在旁附议了一句。
附议乾隆放下手里的折子,看着她,朕看你不只是附议。鄂容安的折子里说不知此令出自何处,朕倒知道——出自你那句心里着实不安
沈珞垂下眼帘:臣妾昨日去储秀宫看贵妃,听她提及高大人急报中的情形,夜里辗转难眠,今晨请安时便如实禀了太后。至于太后如何决断,臣妾不敢预知。
不敢预知,却敢。乾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容音,你这套路,朕越发看不透了。你先是教贵妃如何帮她父亲上折子,再是替高斌想出直接报皇上的法子,如今又借太后之手绕开鄂容安。一步一步,环环相扣。你说你只是读了些书,可读书读不出这种手段。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
沈珞跪下了。
皇上,她声音平稳,臣妾若真有手段,便不会跪在这里。臣妾所做的一切,无非是见不得百姓受灾、见不得贵妃失态、见不得皇上为难。太后慈心,臣妾顺势而为,谈不上二字。至于皇上问臣妾为何能想到这些——她抬起头,迎着乾隆的目光,臣妾祖父富察李荣保在世时,常说一句话:为官者,上不欺君,下不虐民,中间不误事。高斌在前面拼命,鄂容安在后面拖着,臣妾若袖手旁观,便是。误事,便是辜负皇上重托。
乾隆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沈珞以为他要发怒了,他却忽然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来,拿起茶盏呷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