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编制成军(2 / 2)
“愿随大人!“
“愿随大人!“
“愿随大人——!“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在长山岛的上空回荡。几只海鸥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高处,盘旋在这座小岛与大海交接的天际线上。
陆晏站在土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或年轻或苍老、或壮硕或瘦弱的面孔,听着那声浪如浪头般反复拍来。
他心中并没有太多激动。
他很清楚,编制只是一纸文书,一支真正能打仗的军队,远不是喊几声口号就能建成的。操典要磨,配合要练,军纪要靠日复一日的铁腕执行才能立住。眼下的两千人里,真正称得上“兵“的不到一半,另一半还需要三个月、半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反复打磨。
但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
编制宣布后的第三天,赵长缨将他花了半个月拟定的《长山岛操典》呈到了陆晏面前。
说是操典,其实是吕安按赵长缨的口述整理誊写的。赵长缨自己识字不多,但打了半辈子仗、练了半辈子兵,肚子里的东西比书上写的还实在。
陆晏翻开来看了看。操典分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队列操练。怎么站队、怎么行军、怎么变阵、怎么听号令行事。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功夫,赵长缨写得极细,细到“闻鼓三通前进,闻金一响止步,闻角声转向“这种程度。
第二部分是兵器操练。刀怎么砍、枪怎么刺、盾怎么架、弓怎么射,各有各的操练方式。
第三部分是阵法。这一部分赵长缨参考了戚继光的《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结合长山岛的实际情况做了增删。核心阵法就是鸳鸯阵的变体——火枪手、长枪手、刀盾手三兵种梯次配合,相互掩护。阵法不求花哨,只求实用,练到每个人闭着眼睛都知道自己该站哪里、该做什么。
第四部分是军纪。这一部分最短,只有十二条,但条条见血——临阵脱逃者斩,不听号令者斩,抢掠百姓者斩,泄露军机者斩,私斗伤人者杖八十……
陆晏看完,合上操典,对赵长缨说了一句话。
“就按这个练。“
赵长缨接过操典,什么也没多说,转身走出了门。
从三月初三开始,长山岛上每天清晨卯时,号角声准时响起。两千余人从营房中鱼贯而出,在校场上按编制列队。赵长缨亲自站在点将台上督阵,手里拿着一面小旗,红旗一挥前进,黄旗一摆停步,黑旗一举变阵。
头几天乱得一塌糊涂。新兵们分不清左右,听不懂号令,不是撞到前面的人就是踩了旁边的脚。赵长缨的嗓子喊哑了三回,陈大牛的巴掌扇肿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后脑勺。
但赵长缨从不发火。
他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站好了,重来。再站好了,再重来。
操练第五天出了一桩事。
午间歇操的时候,马三手下的一个老兵跟亲卫营的人因为打饭排队起了冲突。那老兵仗着自己在马三手下的资历,骂骂咧咧地插了队,被亲卫营的人拽了回来。两边推搡了几下,马三闻讯赶来,二话不说就护犊子,差点当场动刀。
赵长缨来得快。
他没有拉架,而是冷冷地站在那里,等两边的人自己停下来。
“打完了?“他问。
众人不敢吭声。
“闹事的两个,各杖二十。“赵长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马三,你是哨长,约束不力,罚俸一月。不服的,现在就可以走,没人拦着。“
马三的脸涨得通红。他攥了攥拳头,咬了咬牙,到底没有发作。
“末将……领罚。“
这件事在营中传开之后,再没有人敢在军纪上试探赵长缨的底线。马三也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收敛了许多。操练的时候,他站在自己那个哨队前头,腰板挺得笔直,喊口令的声音比谁都响亮。
赵长缨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每天操练到午时才歇,下午各营分头训练本营的专项。火枪队练装填射击,刀盾队练劈砍格挡,水师营到码头上操帆划桨,屯垦营则是半天种地、半天操练。
火枪队的训练尤其引人注目。校场东侧专门辟了一块靶场,竖着一排稻草人靶。每日下午,二百名火枪手分成四排,轮番举枪射击。装填、举枪、瞄准、击发——赵长缨在一旁掐着时辰计数,起初大多数人一轮装填要花四五十息,等到月底,快的已经能压到二十多息了。
枪声在海风中传得很远。岛上的渔民起初被吓了一跳,后来听习惯了,每到下午便知道是那群当兵的又在练枪了。有胆大的孩童偷偷溜到靶场外面去看热闹,被巡哨的兵撵回来了好几回。
十天之后,队列开始有了模样。
二十天之后,号令可以顺畅地传达到每一个人。
一个月之后,鸳鸯阵的基本架子终于搭了起来——虽然还很生涩,但至少不会自己人撞自己人了。阵法合练的时候,火枪手在前排齐射,白烟腾起的一瞬间,长枪手从缝隙中刺出一丈二尺的长枪,刀盾手紧跟在侧翼护住空当——整套动作衔接虽然还不够流畅,但雏形已经有了。
赵长缨站在校场边上,看着操练的队伍,面无表情。
陈大牛凑过来问:“长缨哥,练得怎么样?“
赵长缨沉默了一会儿。
“还差得远,“他说,“但比我想的快。“
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这帮人里面,有一股子劲儿。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种劲儿。练不出来的兵是没有求生欲的兵,这帮人不一样。“
陈大牛咧嘴笑了:“那可不,都是些没有退路的主儿。“
赵长缨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操练的队伍,望向远处海面上正在巡航的水师战船。船帆在春风中鼓得满满的,船头劈开碧蓝的海水,拉出一道白色的尾迹。
两千人,十五条船,一座岛。
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当天夜里,陆晏在中军石屋里听完赵长缨和齐五的操练汇报,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提笔给自己记了一笔账——
兵力两千一百人,编三营。燧发枪月产六十支,现有库存九十余支。战船十五艘,尚缺大船。春粮已种,夏收可期。硝石存量两月,须尽快补充。
他将笔搁下,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
窗外海风正劲,涛声拍岸。三月的长山岛,草木正在石缝里抽出新芽,整座小岛从冬天的灰败中慢慢泛出一层淡淡的绿意。
和这座小岛一样,他手中这支初生的队伍,也正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