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耶律宗旺(2 / 2)
帅帐中一时寂静。
杨文广握紧长枪,吴锦艼的手已按在刀柄上,杨怀玉的目光扫向帐外的火器箱。但穆桂英抬了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耶律使节,”穆桂英缓缓道,“你说得对,火器会耗尽,辽国的骑兵也确实多。但你也应该知道,大宋的国土比辽国大,人口比辽国多,财力比辽国强。今日能造出霹雳火,明日就能造出更厉害的东西。你辽国今日不退,明日还有没有退路,可就难说了。”
耶律宗旺的脸色微微变了。
穆桂英继续道:“本帅可以答应休兵,但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耶律宗旺脸上:“因为本帅知道,你曾经帮过王中华的忙。王中华的人情,本帅替他还。”
耶律宗旺愣住了。他没有想到,王中华的名字会在这个场合被提起。
穆桂英端起茶盏,指尖在青瓷壁沿轻轻叩了三下,目光却没有离开耶律宗旺那双含笑的眼睛。
帅帐里的沉默持续了约莫数息,耶律宗旺最先撑不住了——他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微微松动,像是冬日冰面乍然现出第一道裂纹。他下意识转动手腕上的玛瑙佛珠,细碎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穆元帅方才说,要替王大人还在下的人情。”耶律宗旺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比方才低了两分,“在下斗胆问一句,这个'还'字,怎么个还法?”
穆桂英不答,只轻轻放下茶盏。茶盖与盏沿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一枚铜钱落入空瓷碗中。
“耶律使节是行商出身,本帅便与你说商贾之言。”穆桂英缓缓道,“你可知王中华当年为何能靠'八仙醉'在你大辽打开局面?”
耶律宗旺目光一闪:“你可知王中华当年为何能靠'八仙醉'在你大辽打开局面?”“因为酒是硬货,你们契丹人爱喝,中原的酒又比草原上的马奶酒醇厚十倍。”穆桂英伸出一根手指,“但酒的利薄,一斤上好的'八仙醉',在你们上京卖三贯,刨去运费、损耗、沿途关卡的打点,净赚不过八百文。”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可若是用酒换马呢?一匹上等契丹战马,在你们草原上值不过二十贯,到了汴京,值八十贯。这中间的六十贯差价,你耶律使节走一趟私,能落下多少?”
耶律宗旺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瞬。他依旧笑着,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笑意已经褪去了七分,只剩下精光湛湛的盘算。
“穆元帅的意思是——”
“本帅的意思很简单。”穆桂英向前倾了倾身,声音低下来,却字字清晰,“往后每年,大宋从雁门关外送三千坛'八仙醉'入辽,不要你们的铜钱驮马,只要战马——一坛酒换一匹马。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帐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杨文广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吴锦艼的手猛地攥紧刀柄,就连一向沉稳的杨怀玉都忍不住向前迈了半步。
耶律宗旺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眯起眼睛,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像是在心头拨着一把无形的算盘。
“三千坛酒换三千匹马……”他低声道,声音忽然变得干涩,“元帅可知道,我大辽整年官市流入中原的战马,不过五千匹。”
“所以本帅才找你。”穆桂英面色不变,“你是北院枢密副使,掌着边境互市的监察之权。你想做,便有办法;你不想做,也有千般借口。本帅只看你耶律使节今夜走出这座帅帐时,是向左走还是向右走。”
耶律宗旺沉默良久。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某个巡哨的骑兵恰好从帐外驰过。声音渐歇时,耶律宗旺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方才的精光闪烁,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穆元帅方才说,火器会耗尽,辽骑代代不绝。”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元帅拿酒换马,是要让我大辽的战马,一匹一匹流进中原。五年十年之后,草原上的马群少了一半,我大辽的铁骑……还跑得起来么?”
这一句话,像是石头投入深潭。
穆桂英的眼睛亮了。她几乎要笑出来——这个耶律宗旺,果然不愧是王中华口中“有意思的契丹人”。他一眼就看穿了这条计策最致命的地方,却没有立刻拒绝,而是在权衡、在试探、在替自己找退路。
这才是政客的本色。利字当头,先问得失;得失分明之后,再论忠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