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深谋远虑(2 / 2)
她站起身,走到帅帐东侧的案前,提起一支狼毫,在一张新纸上笔走龙蛇,写下一行字。墨迹未干,她将纸折好,递给耶律宗旺。
“这是王中华欠你的人情。本帅替他还——往后每年,‘八仙醉’在辽国的专销之权,归你一人所有。汴京那边,会有人替你打点。”
耶律宗旺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纸上只有一句话,墨色淋漓,力透纸背——
“辽有耶律宗旺,宋有王中华。十年之内,你富可敌国,我马满中原。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他抬头看向穆桂英,久久说不出话来。
帐外的鹰唳再次响起,这一次短促而急迫,像是催促。耶律宗旺将那张纸仔细叠好,贴着胸口纳入衣襟,又将桌上的盟约拿起,一字一字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提起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契丹文写的“耶律宗旺”四个字,笔画遒劲如刀,与纸面上秀丽的宋体墨迹形成奇异对照。
“穆元帅,”他放下笔,郑重抱拳,“这笔买卖,在下接下了。日后元帅若有差遣,使人到上京东城宣化坊第三间宅子投书便是——那宅子的门楣上,刻着一串玛瑙珠子。”
穆桂英微微颔首。
耶律宗旺转身向帐外走去。走到帐帘前,他忽然停步,侧过头来,低声道:“元帅今日放我回去,是放了一头狼进羊圈。可元帅也别忘了——狼进了羊圈,第一口咬的,未必是羊。”
他掀帘而出。寒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满帐人影随之扭曲。穆桂英独自坐在原地,目送那个微胖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飞雪中,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狼咬羊,”她低声道,“可若是羊圈里的羊,都变成了铁打的呢?”
秦铁画站在她身后,将那枚捏皱的辽国密信摊平在案上。纸上那一行“欲增兵再攻雁门”的字迹墨色青黑,用的是上京枢密院的专用徽墨——错不了。
“元帅,”秦铁画轻声道,“他回去之后,真的会替我们说话吗?”
穆桂英将茶盏中凉透的残茶泼在地上,茶水在泥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像一幅小小的地图。
“他会的。”她说,“因为从今往后,王中华的酒、汴京的茶、江南的丝——这些东西流过他的手,每一两都会变成他腰包里的金银、他宅子里的田产、他朝堂上的底气。他是个商人,商人永远知道该站在哪一边。况且——”
她站起身,走到帅帐门口,望着风雪中渐行渐远的辽国使团队伍。耶律宗旺骑在一匹灰马上,貂皮帽的帽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毫不起眼。
“况且,王中华曾给我说他是辽国的‘秦桧’,说秦桧就是个杀害忠良的卖国贼。那本帅就用对付秦桧的法子对付他。秦桧要的是富贵,本帅就给他富贵;秦桧怕的是掉脑袋,本帅就给他保命的功劳。一个人有了退路,就不会拼命;有了好处,就不会翻脸。”
她转身回到案前,将那张签了字的盟约仔仔细细卷好,封入铜筒。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雁门关互市重开。但只做一笔买卖:酒换马,一坛换一匹,母马配公马,公马半价。谁敢从中加价一文、克扣一匹,军法从事。”
“得令!”
杨文广领命而出,靴声橐橐,踏碎了帐前积雪。
穆桂英站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盟约上那个遒劲如刀的契丹签名,眼中映着烛火跳跃的光。
“辽国有一万匹铁骑,大宋就该有一万五千匹。”她低声说,“积小胜为大胜……不急,日子长着呢。”
窗外,风雪终于彻底停了。云层破开一道长缝,金色的阳光倾泻而下,将整座雁门关的城楼、箭垛、旌旗、积雪,一一镀上暖意。远远的山脊线上,辽军的残兵列成一串灰黑色的细线,正缓慢地向北蠕动,像一条流尽了血的伤口正在结痂。
雁门关的冬天,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