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草鞋赴京(2 / 2)
“你给我们的种子,我们会种到地里,种到心里,种到子子孙孙的血脉里。”
老头人听完,默默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忽然哑了:“她说,你给我们的种子,我们会种到地里,种到心里,种到子子孙孙的血脉里。”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口,一个低沉的男声接了上去——不是唱,是哼,哼着同样的调子。紧接着又一个人,再一个人,一个接一个,那些白族汉子、乌蛮族妇人、彝族族老人……都跟着哼了起来。声音从稀稀疏疏,渐渐汇成一片,像是山间一条条细流汇成了河,河又汇成了湖。
王中华听不懂词,可他听得懂那调子里的东西。
那里面有苍山的风、洱海的浪、稻田的香、火塘的暖。那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土地本身在说话。
他单膝跪地,对着那位老者,对着满道的百姓,抱拳一礼:“诸位乡亲,王中华何德何能,受此厚爱。”
他直起身,翻身上马。“踏雪”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蹄子刨着地,打了两个响鼻。王中华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挥手的人群,目光扫过老头人、白族妇人、学堂少年、高琼,扫过远处苍山顶上那终年不化的积雪,扫过洱海上粼粼的波光,然后又落在了偏院门口那两道身影上。
柳辛夷依旧站在那儿,一身素白衣裙,像一株立在风里的玉簪花。她轻轻颔首,唇角挂着温婉的弧度,像是说:去吧,这里有我。
杨锦华扶着岳林珊,岳林珊扶着腰,站在柳辛夷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向他挥了挥。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放下了。
王中华忽然想大声喊一句“等我回来”,可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怎么都喊不出来。他只能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双腿一夹马腹——
“驾!”
曹佾、呼延守信、高君宝、李元友、金蹴等这次跟随大军出征,都立下了不少功劳,这次也随王中华回京。当下十骑绝尘而去,蹄声如雷,扬起一路尘土。身后的呐喊声、祝福声、哭声、笑声混在一起,越来越高,渐渐被风声掩盖。
跑到官道拐弯处,王中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百姓还在原地,像一片沉默的林子,黑压压地立在官道两侧。高琼那魁梧的身影还在最前面,像一座永远立在那儿的界碑。
他收回目光,抹了一把脸。
段弓策马靠过来,低声道:“公子,您哭了。”
王中华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风大,迷了眼。”
段弓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递过来一块手巾。王中华接过来擦了擦脸,发现手巾上绣着一只小小的海燕——是吕望儿以前在王园时,缠着秦铁画教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只喝醉了的鸟。
他忽然笑了。
“望儿,”他策马加速,声音在风里飘散,“再撑几天,大哥来了。”
官道尽头,南方,苍山渐渐缩成一道青色的剪影,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洱海的波光闪烁了最后一下,然后被山峦彻底遮住了。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湖水的湿润和花草的香气,吹过王中华的发梢,吹过段弓的刀鞘,吹过那十骑扬起的烟尘渐行渐远。
但那些站在官道两侧的人,还在原地站着。老头人的拐杖戳在土里,白族妇人的百褶裙被风吹起一角,学堂少年的手里还攥着半截没送出去的毛笔。高琼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路中央的雕像。
他们看着那十骑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黑点,然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地平线。
良久,老头人转过身,对身边那个牵着他衣角的孙儿说:“记住了,那个人的样子。”
孙儿仰起头:“阿爷,他还会回来吗?”
老头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不回来,都要记住。”
他拄着拐杖,转身往村里走去。身后,百姓们渐渐散去,三三两两地沿着田埂往回走。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抹着眼睛,有人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洱海的倒影。
风很柔,柔得像某人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