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鸿爪雪泥(1 / 2)
苏轼笔势越来越奔放,秃笔似与宣纸相搏,纵横挥洒:“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写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一句时,笔锋毛毫炸开,墨痕洇出一片不规则毛边,他视若无睹,不曾补改分毫。
通篇写罢,苏子瞻在纸尾落小字,坦然写明来处与本心:
“数月前偶得一阕望月长短句,读之便觉句句合我胸中所思。今日天香斗艺,以旧句抒我本心,旧笔一支,旧衣一身,旧雪一场,赠辽国友人一笑。眉山苏轼书。”
全场文人传阅纸张,纷纷好奇词句源头。
待书画比试落定,有人当众追问此绝妙新词究竟出自何人之手。王中华上前一步,从容拱手,当众说清前因:
“此词是我早年偶然忆得,随手抄录流传世间,词句虽经我笔下流出,可词中那份观月悟世、看淡离合的开阔胸襟,唯有子瞻能读懂、能写活。词句遇知己,方算得其所归,从今往后,这一阕《水调歌头》,只当是苏子瞻胸中自出,世间流传,只记眉山苏轼之名。”
苏轼闻言,双目一亮,对着王中华深深一揖,坦荡朗笑:“王大人成全,子瞻愧受!此词入我笔墨,便是我苏子瞻的心绪,此生再无第二人能写这般望月之怀。”
话说苏轼,写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秃笔锋毫骤然炸开一小撮,墨汁在纸上洇出不规则毛边。
苏轼毫不停笔,不补不救,任由那道“瑕疵”留在纸上——如风吹雨斜,鸿爪雪泥,天然去雕饰,反倒更添一段苍茫真意。
笔落终篇,满纸云烟。
笔墨纵横,疏密天成,苍劲中藏温润,狂放里见悲悯,一字一句,皆是苏子瞻的骨血与襟抱。
收笔,搁笔,一气呵成。
辽国使者快步上前,先看自家高手之作——工整、完美、无懈可击,却也无魂。
再看苏轼这幅字,他沉默良久,喉间低低一声叹,只有自己听得见:
“……输了。不是输在功夫,是输在命,生不逢时,不该与这位苏子瞻生在一方天地间。”
台下,翰林院学士、国子监博士、致仕老书家齐齐围聚案前,屏息凝视,无人出声。
良久,一位白发苍苍、年过花甲的老翰林颤巍巍抬手,抚过纸面,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老夫习书六十年,今日方见有命之字!它不妍不美,却骨血俱全,肝胆照人——这不是写字,是苏子瞻以心为笔,以血为墨,活生活写出来的!”
全场轰然,再无争议。
苏轼躬身,面向御座,清朗出声:“陛下,学生献拙。”
三楼珠帘轻卷,仁宗缓步走下,亲临赛台。他目光落在那幅《水调歌头》上,只一眼,便从头看到尾,未发一言,却已眼底动容。
“裱起来,挂入朕的御书房。”仁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随即看向苏轼,目光灼灼,“苏轼,你这一笔,值一个官。朕欲赐你——”
话未说完,苏轼忽然躬身,朗声打断,语气恳切,却风骨凛然:
“陛下,学生有求!”
仁宗微挑眉:“讲。”
苏轼直起身,青衫布衣,目光亮如星辰,不卑不亢,一字一句,声震全场:
“学生不要恩赏官,学生要考制科!”
“制科”二字落地,满殿文武尽皆愕然!
欧阳修猛地抬眸,眼中惊色交杂赞赏;王拱辰、张舜民脸色一变,嗤之以鼻。
制科,非进士常科,是大宋拔擢非常之才的最高殿堂!
不考死记硬背,只考军国策论、时政实务、天下方略。大宋开国近百年,制科及第者寥寥,可以说制科三等就难如登天,更不用说一、二等永久虚设,根本无人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