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鸿爪雪泥(2 / 2)
张舜民当即出列,冷笑讥讽:“制科三等百年虚位,自开国至今,只吴春卿一人曾得此等!吴育何等经世之才,庆历年间已是参知政事,辅弼朝堂。你一个初入汴京、白衣无功名的蜀中书生,也敢妄言应试、觊觎百年仅一人踏足的制科高第?简直狂妄自大!”
吴育,天圣五年进士,庆历六年应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御试对策直击西北边患、朝堂积弊,仁宗大悦,定为三等。其人精通吏治、熟稔军务,西夏战事时屡次精准预判李元昊图谋,后来升任副宰相,是朝野公认的制科天花板。满朝文武提起制科奇才,第一个想到的必是吴育。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苏轼竟然要媲美神一样的吴育,苏轼呀,你实在不知天高地厚啊!
那只苏轼未曾看张舜民一眼,只静静望着仁宗,目光坦荡,心如磐石:
“学生入京,不为求一官半职,只为求证自身才学,能为大宋担几分重量。吴公当年对策,直陈时弊、安边定国,学生心向往之。还请陛下恩准,许学生参加明年制科——学生愿凭真才实学,与先贤比肩一搏。”
殿中死寂无声。
仁宗凝视着眼前这个布衣书生,沉默片刻,忽然朗声一笑,笑声里满是欣赏与期许,似见当年少年意气:
“好!朕准你!”
他转头吩咐梁怀吉,语气威严:
“传旨——苏轼即日入崇文院,遍阅制科历年试题、天下典籍。
一年之后,朕亲御考场,看你如何蟾宫折桂!”
一言定音。
天香楼上,秃笔写就千古词,一言立下青云志。
苏子瞻的传奇,自此正式开篇。
天香大世界的喧嚣渐渐散尽,可那场琴棋书画车轮大战掀起的波澜,非但没有平息,反倒层层叠叠,在金銮朝堂越荡越深。
辽国使团五战全败,颜面尽失,耶律靖蓉心中虽有不甘,却依旧稳住大局。她暗中示意辽国正使上前,那人上前一步,对着御座躬身行一套辽地最郑重的君臣大礼,言辞谦和,内里暗藏算计:
“陛下,大宋英才济济,棋艺文华冠绝天下,我等心悦诚服。只是一局棋道,终究只是小道一隅。外臣斗胆恳请,大宋择一位使节远赴上京,我大辽以国礼相待,两国再论琴棋书画、武略经纶,长久互通文华。”
这话听着是友好切磋,实则包藏祸心。
此番比试在大宋地界,辽人处处受限;若是远赴辽国上京,主场尽归对方,比试规则、评判尺度、比拼项目全由辽人一手掌控,看似邀约交流,实则是换一处疆场,设下更大的赌局,伺机扳回颜面。
仁宗目光缓缓扫过满朝文武,轻声发问:“诸卿,此事该如何答复?”
大殿之内瞬间一片死寂。
人人都看透辽人暗藏的圈套,可若是一口回绝,传扬出去,只会落得大宋怯战、胸襟狭隘的话柄;可若是应允,出使之人难寻——此人必须文武兼备,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谈吐沉稳、临机应变,踏入辽境万千险境,也不能折损半分大宋国威。
曾公亮捻着胡须沉吟:“陛下,辽地路途迢迢,人心诡谲,此行危机四伏,唯有大智大勇之人方能担此重任。”
欧阳修颔首附和,他曾经出使辽国,甚至辽国人的野蛮刁钻,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虑:“单单通晓艺文尚且不足,此人还要口齿锋锐,能在言语交锋间压住辽人锐气。若是辩理落了下风,即便比试全胜,在外人眼中,也是大宋气短。”
包拯静立殿柱之下,许久不曾出声。他心中另有一桩执念:当年杨老令公血战沙场,随身镇岳刀流落辽国,数十年来一直封存于辽宫,那柄刀不只是一件兵器,更是大宋戍边将士的风骨与忠魂。若能借着出使的契机,寻机将镇岳刀带回中原,也算了却一桩数十年的憾事。
他抬眼,视线直直投向武将班列的王中华。
王中华恰好也望向包拯,二人目光隔空相撞,王中华极轻地一点头,随即大步出列,脊背挺得如苍松一般:“陛下,臣愿出使辽国。”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御史张舜民当即跳出身形,高声发难:“陛下!王中华先前当众折辱东瀛使节,如今又主动招惹辽国,四处挑起纷争,分明是好勇斗狠,唯恐天下不乱!”
“张大人此言差矣。”王中华淡淡开口,直接截断他的指责,语气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辽国使节当众邀约,文武百官、各国使者全都亲眼见证。今日我大宋若是退缩不应,日后天下只会讥笑大宋胆怯畏事,哪里谈得上宽宏识大体?”
张舜民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颊涨成猪肝色,嘴唇反复哆嗦,半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王中华再度转身面向仁宗,深深躬身,目光坦荡无半分私心:“陛下,臣主动请命北上,绝非争强好胜。此行有两件心头要事:其一,让辽人看清,大宋的底气从来不止朝堂百官,每一个敢踏出国门的宋人,都有傲骨风骨;其二,杨老令公的镇岳刀流落辽宫数十载,那是大宋武将的魂魄,臣想把它接回家。”
仁宗静静望着阶下身姿挺拔的青年,长久沉默。偌大金銮殿落针可闻,所有文武的目光尽数落在王中华单薄却笔直的背影上——此人从无半分犹疑,早已拿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