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风雪兼程(1 / 2)
仁宗面色铁青,周身气压低沉,一言不发,目光越过满朝文武,望向窗外依旧飘飞的鹅毛大雪。
他心中透亮,大雪疫症只是寻常天灾,可朝中别有用心之人,非要将天灾扭曲成人祸,借灾情发难,借机打压王中华。
眼下朝野动荡、地方受灾,辽使邀约尚未答复,北疆隐患悬而未决,他急需一人挺身而出,稳住局面、奔赴灾区,挡下这场风雪带来的乱局。
而那个人,他心中早有定论。
正月初三那场朝会,最终落进一片凝滞压抑的沉默里。
张舜民、王拱辰联名弹劾的奏章稳稳递到御案之上,仁宗既没有当庭怒斥驳回,亦没有准奏降罪,只淡淡抛下一句“天灾之事,容后再议”,便抬手宣告散朝。
宗室队列里,襄阳王端坐不动,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唯有搁在膝头的手掌反复攥紧、松开。他心底透亮:官家不立刻定罪,便是刻意给王中华留出周旋缓冲的余地,留余地,便是留生机。
散朝的脚步纷乱,包拯走出垂拱殿时步履比往日急促数分。一回开封府衙,他不歇息、不理事,径直伏案提笔,一纸急信寥寥数语:疫袭通许、扶沟,病患遍野,急盼神医柳决明携新药驰援,文末盖上开封府正印,差快马顶风踏雪,星夜奔赴陈州葫芦湾。
彼时柳决明正独坐三生庐药房,手执药杵研磨草药。拆信一目扫完,他当即放下器具,转身走入后院。
沈括正蹲在晒药架旁登记药材数据,手边摆着数轮提纯后的菌液培养皿,鼻梁上架着苏颂亲手打磨的水晶眼镜。
“存中,青霉菌提纯到何等火候?”
沈括搁下笔簿,眉头微蹙:“前后四轮精炼,抑菌效力较初版翻三倍,兔子化脓创口施用后,溃烂速度大幅放缓。只是……从未在人体身上做过临床试验,风险难料。”
柳决明卷起粗布衣袖,露出布满褶皱、枯瘦嶙峋的小臂,语气笃定无半分犹疑:“拿我试药。现在就配针剂。”
沈括骤然抬头,神色惊惶:“柳老万万不可!提纯不纯、杂菌混入,药液入血便是致命危局,赌不得!”
“老夫年逾七旬,早已活够本。”柳决明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风雪,远方是受灾的百里乡野,“可通许、扶沟成千上万百姓,还有大把活路要走。”他拍了拍沈括肩头,字字托付,“倘若老夫扛不住,整套培育、注射方子全数交付琳琅,由她接续救人。”
沈括眼眶瞬间通红,却知晓医者救国刻不容缓,半句劝阻的话咽回腹中。他取来柳辛夷打造的精钢无菌注射器,小心汲取培育成熟的青霉菌原液,缓缓推入老人手臂静脉。柳决明闭目静坐,任由冰凉药液顺着血脉流淌,静待生死一关。
三日守药,日夜不离。
柳决明无发热、无寒颤、无任何血液排异反应,身体安稳如常。睁眼那一刻,他只对守在榻前熬红双眼的沈括吐出两个字:“成了,赴汴京。”
当日午后,一辆乌篷马车冲破漫天风雪,自葫芦湾奔赴京城。车厢之中,柳决明静坐养神,随行带五套无菌注射器、百份封存完好的青霉菌原液;沈括坐守车辕,怀里紧紧揣着记满数百次实验数据的手札,厚厚的纸页被他贴身体温焐得温热。
汴京东百里官道,早已被厚雪掩埋大半,只剩一道模糊窄路勉强可辨。
凛冽北风贴着冻土疯狂呼啸,卷着新雪堆起层层白色雪浪,浪头狠狠撞在道旁枯枝干上,碎雪漫天飞溅。天际一片昏蒙灰沉,辰时午时全然分不清楚,天地间揉作无边无际的混沌白,好似一张反复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素宣,苍茫厚重,任何种笔墨,都落不下分毫痕迹。
一支女子救护小队,正于雪原间缓慢跋涉。
十二名少女单列成行,人人足上紧缠粗草绳防滑,后背统一捆着制式藤编药箱,箱身两层油布层层裹紧,严防风雪融湿内里药材。一路无人交谈,所有气力尽数耗在行路之上:靴深陷雪窝,奋力拔起,再重重踏落,每一步都如同与厚重冻土拉锯,耗费十足力气。
队伍领头的少女,脚步稳得异乎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