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风雪兼程(2 / 2)
一身素白厚棉斗篷,风帽压至眉骨,大半张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半截下颌。纵然只露半张脸,也能瞧出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颧骨微隆,鼻梁挺直,唇瓣紧紧抿成一道平直细线,唇角微微下撇,是长久负重赶路、心神高度紧绷才会有的模样。
她步幅不大,起落却分毫不差,靴底精准踩在前人遗留的脚印正中,省力气,也能稳住全队行进路线。身后一众姑娘脚印早已散乱歪斜,唯有她自始至终踩着同一条雪线前行,仿佛心中藏一把无形标尺,分毫不乱。
她名叫丁芷蘅,是柳辛夷最器重、最托付心腹的副手。
两年前,她还只是汴京城西孤身卖豆腐的孤女。爹娘早早相继撒手人寰,十二岁起,她便靠着一副豆腐摊独自撑活自己。那日柳辛夷赴城西义诊,恰巧撞见她蹲在街边,给跛足老乞丐处理烂疮——手边无半分名贵药膏,只用自家酿的米酒冲洗创面,再拿漂洗得发白的旧布条细细包扎。手法生拙笨拙,可每一圈布条都缠得紧实齐整,一如她常年缝补破旧衣衫,细致到骨子里。
柳辛夷静静蹲在一旁看了许久,轻声问:“你可愿意学医?”
丁芷蘅抬起头,脸上沾着灶灰与豆腐浆,一双眸子却澄澈透亮,像深井刚打上来的凉井水,不染半分俗气:“学医,能换银钱糊口吗?”
“能。”柳辛夷温和应声,“不止能谋生,更能救旁人性命。”
少女低头沉默片刻,抬眼时目光坚定:“俺学。俺娘当年病重,无人能施救,眼睁睁走了。俺不想再看着旁人落得同样下场。”
自此,丁芷蘅便一路追随柳辛夷学医救人。她天资不算聪慧,识字迟缓,背诵汤头药方总要比旁人多花数倍苦功,可她独有旁人万万不及的韧劲:不惧脓血恶臭,不怕溃烂重伤,旁人见之反胃躲闪的疮伤,她上手处置镇定如常。再可怖的满身溃烂病患,她独自翻身清洗、敷药包扎,全程神色平静,双手丝毫不抖。
柳辛夷常赞她天生医者骨血,丁芷蘅听不懂这般文雅赞誉,只牢牢记着一件事:柳姐姐待她恩重如山,她绝不能辜负托付。
后来柳辛夷远赴大理照料岳林珊,临行前将这支女子救护队全权交托于她,只留下一句嘱托:“替我照看好全队姑娘,如同当初我护着你一般。”
彼时丁芷蘅只重重点头,一字多余的问询都未曾说,默默把这份担子扛在了肩头,并按照柳辛夷的计划,在贫困人家中继续招收女子救护队员。
风雪里,她微微侧首回望身后队伍。
十二个姑娘个个满面冻色,有人嘴唇青紫发颤,有人脚步踉跄险些栽倒,却无一人叫苦、无一人掉队,死死跟紧前路。
丁芷蘅收回视线,重新压低风帽,继续稳步向前。风雪遮不住那双清如井水的眼眸,内里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担当。
远处雪原尽头,通许县城的轮廓在白茫茫风雪中若隐若现。城内疫病横行,无数百姓卧榻待救,正等着她们携药奔赴。
她抬手紧了紧背上药箱的捆带,胸腔里默念一句只属于自己的承诺,轻得融在呼啸北风里:
“柳姐姐放心,俺一定带着所有人,平平安安赶去救人,也平平安安带大家回去。”此前她正在登州水军操练战地救护规程,接到曹皇后亲笔急信,当即卸下军医袍,裹上厚袄,押运两车急救药材、一箱新药样本星夜北上。寒风裹挟碎雪抽打面颊,刀割一般生疼,她却半步不肯停歇——疫区无数百姓正在苦等生机。
汴京城外两大灾区早已乱作一团。呼延守信、李元友各领子弟兵先行开拔,风雪中奔走救灾。
大雪封绝乡间要道,粮草、药材输送全线阻滞,疫病顺着村落快速蔓延,老人孩童最先染病倒下,乡间老郎中束手无策,连疫病根源都无从分辨。
“空地搭隔离棚!分区分开病患,健康百姓严禁接触!”呼延守信立于茫茫白雪间高声传令,口鼻呼出的白雾转瞬凝在花白胡须上,结成一层薄霜。他严格依照王中华此前讲过的防疫思路划分病区,阻断交叉感染;李元友则带队挥锹铲雪清道,硬生生为运药车马清出一条通行雪路。
城内高君宝稳守城门要道,手中紧攥王中华亲笔便条:召集全城闲散劳力,以工代赈,清雪、修路、转运药材,钱粮先行从我私库支取,日结不拖欠。
他看完字条贴身收好,立刻传令家丁开仓,米面、银钱尽数取出,城外救灾劳力源源不断集结。
金蹴作为富商子弟如今跟随王中华也有了功名,他昼夜奔走联络协调,自拂晓至深夜穿梭于府衙、医馆、粮仓之间,嗓子喊得嘶哑,脚下官靴磨穿鞋底,也不曾歇半刻。他始终记着王中华那句告诫:天灾从不可怕,最怕人心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