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裴昭珩视角)(1 / 2)
我见过许多人。
北疆的风雪里,有狼一般盯着猎物咽喉的敌人,也有羊一样蜷缩在毡帐里等死的流民,而上京的繁华中,多的是孔雀般展翅的贵人,锦衣之下裹着算盘打尽的灵魂。
我习惯了看人——看他们的眼睛,看他们的手,看他们无意识的那些小动作,就能猜出七八分底色。这本事让我在战场上活下来,也让我在这座吃人的上京,还能披着一身纨绔皮,偶尔喘口气。
然后我遇见了你。
第一次在兰阳架阁库,刀锋贴上你脖颈时,我嗅到你身上淡得像山雾的山茶香,竟一时有些愣神。
不对不对。
是因为你没尖叫,没昏厥,甚至没像寻常贵女那样颤声说“壮士饶命”,你只是静静看着我。
那一刻我竟生出错觉——仿佛你才是执刀的人,而我成了刀下待鉴的器物。
荒唐。
我,裴昭珩,什么时候被一个闺阁女子的眼神慑住过?
之前也听说过不少你的传闻,十三岁就能将蕴山上下管得井井有条;灾害荒年,拿出所有存粮也从不叫自己家的佃农饿肚子;十六岁便环游淮南,录农事收成,核征敛苛缓,探工肆兴衰,体察生民温饱。
那会儿我还不信,以为不过是文人的笔头润色,把寻常事写成传奇。不过后来我觉着那些人写的,恐怕还不及你真实的一半。毕竟他们忮忌你的能力,从不赞扬你的聪慧,仁善和勇敢,只是一味揣度你的野心。
总归从兰阳回来后,我对你真真切切更多了几分好奇,蕴山别庄长大的谢三娘子,顾知微的外孙女。
我当时只是想,哦,顾尚书教出来的,难怪有几分硬骨头。
我让人散播你在兰阳救疫的声名,一半为试探,一半……连我自己也不愿深究的那点心思,大约是觉得这样的女子,不该被埋没在那些肮脏算计里。
再后来,我在秋狩场上看你演戏,看你如何用几句话、一点香,就搅动了李琼的心,顺水推舟地改了成王的姻缘;在曲江边看你借刀杀人,四两拨千斤便让权势滔天的王家一夜倾颓......我站在高台上,面上虽若无其事地看戏,心里却忍不住叫了声好:狠,准,且漂亮,像草原上最好的猎手,引着猎物自己走向陷阱,还以为是踏上了锦绣路。
忽然想起少年时在边境见过的一种银狐。毛色纯净,眼神天真,奔跑时像雪地里滚动的月光。可若真当它柔弱可欺,追进它的巢穴——那里往往连着猎人设下的陷阱,或是一条让人绝不想面对的毒蛇。
你谢令仪就是那只银狐。
可我越来越发现,你又不只是狐。
那夜在经纬阁的屋顶,我与元佑对弈。他说起幼时在宫里的旧事,说你为救一个被欺凌的小黄门,跪在青石板上两个时辰,腰杆挺得笔直,一滴泪都没掉。
我拈棋的手顿住了。
元佑以为我认识那个小黄门。
怎么不算认识呢?
那个被母亲逼着读书习武却总偷溜出军营玩的小黄门,就是我。那个被宫中恶奴欺凌、被她挡在身后据理力争的顽童,是我。那个总在夜里翻墙出宫、蹭她一碗热果汤、被她数落“怎么又受伤了”却还嬉皮笑脸的少年,是我。
但那一夜阿爷阿娘突然派人将我带去北境,我连与你道别都来不及,临走前本想买个糖画给你做念想却被父亲一巴掌拍在后脑上:“磨蹭什么?军情如火,耽误了时辰,军法处置!”
后来,我以为你当年同长公主一起葬在歧南政变的那场大火里了。
失而复得是什么滋味,我从前不懂。作为一个十四岁就上阵杀敌的行伍之人,我的人生里只有得到和失去,干净利落,没有中间那条模糊的线。
那晚我坐在经纬阁的烛火下,手边的茶早就凉透了,我却一口一口地喝。
一见钟情、失而复得、日久深情——这些词从前在我眼里都是画本子里骗人的话,可那一晚我真的相信这世上真的有宿命,否则我怎会对你一见钟情两次?
你大约也没那么信我,我知道的,你会在误会我跟踪你时同我生气,会使些手段叫我与你的合作套得再牢固些。但我像是心甘情愿地走进一场雪,冷是真的冷,可那雪落下来的时候,是干净的、亮的,带着月亮反光的那一层碎银。
那日,你叫元佑偷了我的火麒麟去斗鸡坊,又写一封香笺将我引去,我闻见那味儿时便知道是你做的手脚。
可我还是去了,不,我几乎是赶着去的。
青隼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问我急什么。我说不出理由,站在斗鸡场外,我看着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谢令仪啊谢令仪,你费这么大力气就为了让我来替你闹这一场?你直接说一声,我难道会不来?
我知道被你算计了,可奇怪的是,我半分恼怒都生不出来。反而在你挽住我手臂、亲昵地唤我时,盼着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被你算计。
我也短暂地清醒过:裴昭珩,别犯傻。这可是谢令仪,算计起人来眼都不眨的谢令仪。
好吧,其实你算得越精准漂亮,我越是移不开眼。
我也想反客为主来着。
瓫村那夜,我为救你挨了一刀。其实伤得不重,但我故意嘶了口气。你果然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包扎,指尖凉得像玉,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月光照着你低垂的侧脸......
唉,我认栽了,爱这种事情何必争个高低输赢。
在我决意要追求你时,陆骁川写信劝我,字里行间那股子委屈劲儿,我隔着纸都能闻见酸味——他说你不顾旧情,说他陆家正是难时,却在回京前跟他退了亲,走得干脆利落。我本来该替他惋惜,且你与陆家曾有婚约,我若插足,于情于理都算不上磊落。
可那封信读到第三遍时,我直接笑出声来。
哦,太好了,你在京中搅动风云时,他这样的人反正什么忙也帮不上,倒是处处拖累你。可我不一样,我可以做你手里最趁手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