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对不起,刘志光(2 / 2)
包间极大,顶上挂着水晶吊灯,中间是铺着桌布的长条餐桌。
主位上坐着白鸿远,穿着考究的中山装。他两旁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另一个身材微胖梳着大背头,颇有官威。
看到两人进门,白鸿远连屁股都没挪一下,直接伸手示意对面的空椅子。
“小刘来了啊,坐吧。都是家常便饭,不用拘束。”
白鸿远语气随意,上位者的姿态摆的十足。
根本不管那套虚的,刘志光替秦淮如拉开椅子让她落座,自己才挨着坐下。
“这位是咱们区教育局刚调来的李副局长,这位是机修三厂的马厂长。”白鸿远指着旁边的两人简单介绍,压根没介绍秦淮如的意思。
那两人敷衍的点了点头,眼神在刘志光身上打量一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端起面前的茶杯,白鸿远撇了撇浮茶。
“小刘啊,听说统考你没报名?年轻人有傲气是好事,但做事不能太任性。没统考成绩,以后在四九城连个正经单位都进不去。”
抛出这话题,白鸿远就是想试探刘志光的底。他之前开着车去大院想拿机修厂编制打发刘志光被当场拒绝。今儿叫来教育局和机修厂的人,摆明了是想再敲打一次。
旁边的李副局长接上话茬。
“白局长说的在理。年轻人不知轻重,错过高考这辈子就算是定型了。不过有白局长在这,你要是肯虚心认个错,我这边补办个成人夜校的学籍,倒也不是难事。”
机修厂的马厂长也跟着打官腔。
“机修厂的技术科正缺几个懂俄文的打杂干事。虽然没正经编制,但当个临时工一个月二十多块钱还是能保证的。”
这三个人一唱一和,显然是串通好的。上来贬低刘志光的处境,又抛出点蝇头小利,试图用权力网把他压住。
坐在长桌边,白淑含微微皱了皱眉。她原以为父亲单纯请客感谢,没想到一上来就摆出这种咄咄逼人的阵势。
“爸,今儿只是便饭,不谈工作。”白淑含试图打断。
白鸿远抬手制止了女儿,盯着刘志光。
“小刘,我这人向来爱惜人才。只要你点头,你和你媳妇的工作我都包了。但这四九城的水深的很,光靠拳头和一点小聪明是游不出去的。可别太飘了啊。”
秦淮如坐在椅子上,呼吸急促。这几个人话里藏针,摆明了是拿权势逼人低头。她下意识的抓住刘志光衣角。
刘志光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刀叉,随意的敲了敲盘子,发出一声脆响。
“白局长,您这下马威,搁家里排练几天了?戏精附体是吧!”刘志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包间里显得极度刺耳。
瞬间,包间里的气氛凝固了。
李副局长脸上的笑容僵住,半空中,马厂长手里的茶杯停住了。白鸿远眉头猛的皱紧,万万没想到面对实权干部,刘志光不仅没半点怯场,反而敢当面硬刚。
“小刘,你这话是啥意思?好心给你指条明路,你就这态度?”白鸿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把手里的刀叉往桌上一扔,刘志光哼了一声。
“好心?你要是真没查清楚我的底,能花心思摆这莫斯科餐厅的局,今儿?”
这话一出,白鸿远眼角猛的跳了一下。
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面,刘志光盯着白鸿远的眼睛。
“你之前跑去南锣鼓巷拿个破编制想让我离你女儿远点。那是你真以为我是待业青年。咋的,最近外交部翻译司和重工业部交接文件的时候,听到风声了?”
白鸿远的手指不自觉的攥紧茶杯。他确实听到风声了。重工业部的朋友无意间透露,一个叫刘志光的年轻人破译了苏联高精密图纸,更是当面怼翻了苏联专家组。最致命的是,重工业部一把手司长孙兆峰居然是这小子的亲舅舅。
让白鸿远惊出一身冷汗的,就是这消息。这才急忙安排今儿的局想借着答谢救命之恩,重新拉拢这年轻人。至于叫来教育局和机修厂的人,不过是他习惯性的想打压一下对方气焰好掌握谈判主动权。
“我听不懂你在说啥。”白鸿远强撑着脸色。
刘志光直接笑出了声。
“听不懂?那我就给你翻译翻译。你那个啥机修厂的临时工,留给那些找你走后门的人吧。”刘志光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副局长。“还有你,李副局长是吧?连你们正局长高正义看我都得客客气气,你跑这给我安排什么夜校学籍?没警告过你吗,你们局长,别去惹那个没报名的高考生?”
听到高正义三个字,李副局长浑身猛的一哆嗦。高正义的亲弟弟高正平因为招惹了个年轻人直接被停职查办的事,在教育局早就传开了。难道那年轻人就是眼前这位?
李副局长额头冒出汗,吓的汗流浃背,连一句话都不敢接。
包间里鸦雀无声。
白淑含彻底惊呆了,她转头看着父亲又看看刘志光,完全不明白中间有什么博弈。
“年轻人,太过锋芒毕露容易栽跟头。”白鸿远咬着后槽牙憋出一句话。
“我栽不栽跟头就不劳你操心了。”刘志光站起身拉起秦淮如的手。“至于你今儿摆的这谱,真是找错对象了。我刘志光认的是真本事——不是你这套官场繁文缛节。这顿饭,你们自个儿吃吧。”
说罢,刘志光牵着秦淮如转身就往包间门外走。
“刘志光!”白鸿远猛的站起身,声音里透着急切和恼怒。
如果今天让刘志光就这么走了,那他得罪孙兆峰和清华大学的事就彻底坐实了。
“还有什么指教?”刘志光头都没回。
“你救过淑含的命,我白家欠你人情。你今天出了这扇门,这人情就算一笔勾销了!”拿出了最终的筹码,白鸿远大声喊道。
脚下没停,刘志光推开木门。
“留着你的人情给自个铺路去吧。”
包间门在背后关上。
面面相觑,李副局长和马厂长连大气都不敢喘。白鸿远颓然的坐回椅子脸色铁青。他引以为傲的权势人脉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急忙追出包间,白淑含在楼梯口拦住两人。
“对不起,刘志光,秦老师。我真不知道我爸今天安排了这些人,他平时习惯了这样办事。”白淑含满脸歉意,尴尬的脚趾抓地,急的眼眶发红。
看着眼前局促的大小姐,秦淮如心里的芥蒂释怀了。
“白同志,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请咱们喝咖啡,咱们请你吃大碗茶,还是朋友。但你父亲的饭,咱确实吃不习惯。”秦淮如语气温和却字字坚决。
白淑含愣在原地。她看着刘志光护着秦淮如走下楼梯,看着秦淮如身上那股由内而外的从容,突然明白自己输在哪了。
走出莫斯科餐厅,外面的夜风一吹清爽宜人。
“刚才在里头,怕不怕?”刘志光推过自行车转头问媳妇。
“有你在,我怕啥啊!刚才你怼那个副局长的时候,太给力了!”秦淮如跨上后座,伸手搂住刘志光的腰。
“走着,带你去东来顺吃爆肚。刚才在那破地方光喝茶了,一口肉都没吃上。”脚下一蹬,刘志光的自行车平稳的滑入四九城的夜色中。
回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刚停好车,中院就传来一阵砸门动静。
推门走进后院,刘志光发现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军绿中山装,这人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脚下踩着黑皮鞋。
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
借着屋檐下的灯光,刘志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正是重工业部司长,他的亲舅舅,孙兆峰。
“舅舅,大晚上的您怎么过来了?”刘志光上前两步,掏钥匙开门。
没跟往常一样板着脸,孙兆峰反而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凝重。
“进去说。”孙兆峰大步跨进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