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太虚的雨(1 / 2)
“万象镜不在河里。而是在吴州和淮州交界处,一个叫踏水梁的地方。”
张玄明顿了顿,继续说道:“三十年前,贫道云游天下,路过踏水梁。那地方山清水秀,本是个好去处。可贫道进去之后,却觉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张玄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道友可知道,这世间除了灵眼,还有一种东西,叫浊眼”
修白心头一动。
浊眼
之前確实听城隍提及过,只是城隍也说过,这浊眼和灵眼一样,都是天地间难寻的地方。
张玄明继续说道:“天地间有灵眼,便有浊眼。灵眼是清气匯聚之地,浊眼便是浊气匯聚之地。浊气这东西,性阴沉而浊。若在地下倒也没什么,一阴一阳,一清一浊,本是天道。可若是匯聚在一处,形成了浊眼,那就不一样了。”
“怎么说”修白问道。
“浊眼者,浊气匯聚之眼也。浊气匯聚,如同污水倒灌。草木会枯,鸟兽会病,人会疯。若是浊眼越来越大,方圆百里之內,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修白听著,暗暗点头。浊气这东西就像是害虫,虽然是天道自然的一部分,可真论起来,却是十足的祸害。
“所以你发现踏水梁有这种情况”
“是。”张玄明点点头,“那踏水梁本是清幽之地,可附近草木枯黄,庄稼歉收,人和牲口都病懨懨的。於是贫道用万象镜一照,果然发现了端倪。”
“万象镜还能照出浊气”
“能。万象镜能照见万物本源。浊气也好,清气也罢,在镜中无所遁形。贫道用它一照,就看见山樑里,正有浊气翻涌。”
“於是贫道便用万象镜布下禁制,將那浊眼暂时封住。本想去找天都府的人来处置,毕竟浊眼这东西,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可谁知……”
他苦笑了一声,“谁知路过白河,遇见了那水妖……”
他没有说下去,但修白明白了。
石室里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修白问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取”
张玄明苦笑道:“贫道撑不了那么久了。”
“你不是有灵宝吗”修白诧异。
“那灵宝虽然能滋养魂魄,可也架不住岁月的消磨。三十年,已经是极限了。故而,恳请道友帮忙。”
修白沉思片刻,“我若答应,该怎么做”
张玄明闻言一喜,连忙说道:“很简单,只要道友依照我的方法,去踏水梁浊眼处,就能找到万象镜。到时候取了宝物,送还贫道宗门即可。”
说著,他顿了顿,“至於那浊眼,道友若是有办法,顺便把那浊眼也处置了,也算是一桩功德。若是没办法,就去找天都府的人,让他们来处置。”
“贵派在何处”修白问道。
“淮州,五岭,翠屏山。”
“翠屏山”他念了一遍,“这名字倒是清秀。”
“山如其名。”张玄明笑了笑,“春夏的时候,满山青翠,像一面屏风。贫道从小在那里长大,看了一辈子,也没看够。”
修白看著他那副追忆的模样,尾巴轻轻晃了晃。
“你就不怕我誆你拿了万象镜,自己昧下”
张玄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道友这话,贫道不是没想过。”他说,“可贫道如今这副模样,还能託付谁贫道在这石室里困了三十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今日道友来了,便是缘分。”
他顿了顿,看著修白,“况且,我们明镜宗虽然是小门小派,可有一门本事,叫『望气之术』。贫道修行多年,別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道友虽是妖,可身上气息清正,没有血食之气的污浊。贫道看得出,道友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妖。”
修白听著他的吹捧,半晌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就见张玄明忽然说道:“贫道险些忘了,道友此番奔波辛劳,贫道无以为报,仅备薄礼相赠,还望道友切莫推辞。”
张玄明说著,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
那是一块木头。
巴掌大小,通体乌黑,纹理细密,隱隱有光泽流转。
“这是养魂木。”张玄明说,“此木生於幽冥之地,百年方得一寸。佩戴在身上,能温养神魂。贫道这些年在河底撑著,全靠它。若不是它,贫道早就散了。”
他把养魂木递到修白面前。
“道友拿著它,日后行走天下,难免遇上凶险。有养魂木傍身,万一魂魄受损,也能有个依託。”
修白看著那块木头,“你把它给了我,你自己呢”
张玄明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苦涩。
“贫道这缕残魂,撑不了多久了。纵有养魂木,也不过苟延数日,终究无甚意义。既如此,不若便將它赠予道友,一者权作谢礼,二者也令此灵物不致蒙尘,终得其所。”
修白沉默了一会儿,伸出爪子,接过那块养魂木。
养魂木入手,温润如玉,有一股淡淡的凉意从木中透出来,顺著爪子渗进身体里。
“多谢道友。”张玄明见他接过养魂木,朝他深深一揖。
修白侧身让了让,“你谢我做什么我还没答应你呢。”
张玄明直起身,笑了,“贫道看得出,道友是个好妖,若不答应,是绝对不会接这块养魂木的。”
修白没说话。
好妖……
又是这个评价,修白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说他好妖的了
他忽然有些困惑,前世像他这样的普通人举目皆是,也从未有人当面称讚他是好人。
可如今却接二连三被人称讚好妖。是如今这个世道太差了吗还是说,对於妖而言,道德標准其实很低很低。
接著张玄明就告诉了修白关於浊眼的具体方位,以及解除封禁,收取万象镜的方法。
修白看著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玄明看著他,“贫道確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贫道消散之后,这具枯骨……”他看了看地上那具穿著灰色道袍的骨架,“烦请道友帮贫道收殮了。隨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不用立碑,也不用做什么法事。贫道这辈子,最烦那些繁文縟节。”
修白点点头,“好。”
张玄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悵惘。
“多谢道友。”他说,“贫道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宗门虽小,可传承还在。万象镜若能回去,贫道也算对得起祖师了。”
他站在那里,身形开始变淡,像是墨滴进了水里,慢慢化开。
“道友,保重。”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散了。
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
石室里安静下来。
夜明珠的光照著那具枯骨,修白蹲在原地,看著张玄明消失的方向,“走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具枯骨前,爪子拨了拨,骨头就散架了。
张玄明说隨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可修白觉得,埋在山里,总比埋在河底强。
於是,他將尸骨收进太虚里,来到了外面宽敞的石室转了一圈,粗略扫了一眼书架上以及桌上的竹简后,便一股脑全部收进了太虚之中。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石室,转身走进了水里。
…………
从水府出来,河面上的薄雾已经散了。月亮掛在半空中,清冷冷的,照著河面。
修白从水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跳上岸。
徐长青坐在火堆旁,见他回来,鬆了口气。
“小白,你终於出来了没事吧”
“没事。就是遇见个残魂。”
“残魂”徐长青愣了一下,“什么人”
“明镜宗的掌门,叫张玄明。三十年前路过白河,被水妖暗算,同归於尽了。残魂困在水府里,一直出不来。”
接著,修白把水府里的事说了一遍。张玄明,水妖,万象镜,浊眼,翠屏山,明镜宗。
他说得简单,三言两语,可徐长青听得脸色变了又变。
“浊眼”他喃喃,“这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有。”修白说,“天地间有灵眼,就有浊眼。清气匯聚是灵眼,浊气匯聚是浊眼。都是天地造化罢了。”
“那这浊气怕是对人不好吧”徐长青说道。
“不止是人,浊气逸散后,草木枯黄,庄稼歉收,人畜病弱。若是放任不管,方圆百里,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这么厉害”徐长青的脸色白了,“那踏水梁的百姓……”
“暂时没事。”修白说,“张玄明用万象镜镇住了,可我估摸著,镇了三十年,多半快镇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