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沈昭(1 / 2)
永安五年,春。
襄阳刚下过一场春雨,原本已经转暖的天气又凉了些许。谢长宁被叫到宣忠堂的时候,堂外的台阶上落满了被雨吹打过的白色花瓣。
花瓣沾着水,黏在青石上。
他跨过门槛时,沈韫坐在主位上。
沈昭站在她身侧。
宣忠堂是军府议事之处,正中主位向来只有节度使能坐。可今日沈昭既没有坐,也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石青圆领常袍,腰间松松束着玉带,手中还拈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海棠。
花枝开得太盛,压在他指间,倒衬得那张脸虽已老却比花更狠绝。
他站得也不十分规矩。
一只手撑在沈韫椅背上,另一只手拿花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案上的铜镇纸,像只是恰好路过此处,顺便留下来听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谢长宁进门以后,沈昭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从肩背,到手腕,再到腰间所佩短刀。
看得并不遮掩。
谢长宁停在堂下行礼:“沈节帅。”
沈昭笑了一下:“不必这样生分。”
谢长宁没有改口。
沈韫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张纸。
她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窄袖衫,外面罩着白色半臂,头发用几支白玉小钗挽着,耳下两枚小小的玉坠。大约刚从书房过来,指尖还沾了一点墨。
她看了谢长宁一眼:“坐。”
谢长宁没有动:“留后有事直说便是。”
沈昭手中的海棠枝停了一下:“脾气还挺大。”
沈韫抬头道:“他一直这样。”
“你很了解?”
“他在襄阳待了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便算了解?”
沈昭低头看她,沈韫也抬头看他。
父女二人对视片刻,沈昭先笑了:“好,你了解。”
他说完,随手将海棠花枝横搁在案边的笔格上。
笔格原本架着几支笔,被花枝一压,顿时滚落两支。
沈韫皱眉:“那是我的笔。”
“看见了。”
“阿爷压坏了。”
“明日赔你一匣。”
“我不要你的。”
“那便从沈恪月钱里扣。”
门外似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谢长宁不用回头也知道,沈恪大约就在外面。
沈昭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唇角扬得更明显。
沈韫把被压住的朱笔一支支抽出来,重新摆好。
“阿爷若无事,可以走了。”
“我不能听?”
“不能。”
“这是宣忠堂。”
“今日我坐堂。”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下那张椅子:“坐一次便真当是你的了?”
“阿爷让我坐的。”
沈昭并没有走,他绕到案后,在沈韫身侧寻了个位置靠着,袖子半压在案沿,显然打定主意要听。
沈韫看了他两眼,知道赶不出去,索性不再理会。
她重新看向谢长宁:“你什么时候走?”
“明日。”
“回营州?”
“先去洛阳。”
“之后呢?”
“未定。”
“还行医?”
“嗯。”
“去哪里行医?”
谢长宁皱了皱眉:“留后叫我来,就是问这些?”
“是。”
“这些昨日已经问过。”
“你昨日没有答全。”
沈韫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纸。
谢长宁这才发现,那不是军府文书,也不是药方。
上面密密写了许多字。
药材。
疫病。
军医帐。
襄州、邓州、随州几处医馆。
还有几个他曾随口向她提过的药商名字。
有些事情,他自己说过以后都忘了,她却全记在上面。
沈昭也低头瞥了一眼:“写得不错。”
沈韫立刻将纸往自己面前挪了挪:“阿爷别看。”
“我都看完了。”
“那也别说。”
“为何不能说?”
“你会笑。”
沈昭果然笑了:“你连人家往后十年做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还怕人笑?”
谢长宁眉心一跳。
沈韫脸上没有什么羞色,只是明显不耐烦:“我没有安排十年。”
“那是几年?”
“一年。”
沈昭拖长声音:“原来只有一年。”
他说得意味深长,沈韫终于忍无可忍:“阿爷出去。”
“我不出。”
“那阿爷闭嘴。”
“可以。”
沈昭答得十分痛快,甚至伸手在唇前比了一下,当真不再说话。
只是仍旧站在那里。
谢长宁看着这对父女,第一次隐约明白沈韫那些让人无从招架的言行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沈韫将纸推到他面前:“襄阳缺医者。”
谢长宁没有去接:“天下都缺。”
“襄州医馆可以给你。”
“我不要医馆。”
“军中药材账也可以交给你。”
“不接。”
“你不是说军中用药混乱?”
“所以我已经将改法写给医官。”
“他们做不好。”
“那是你们的事。”
沈韫看着他:“你治过疫,也治过军中刀伤。襄阳现在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
“所以呢?”
“留下。”
她说得太直接。
堂外雨水顺着檐角落下来,一滴一滴打在石阶边缘。
沈昭没有出声,他靠在案边,方才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些,目光却仍落在谢长宁脸上。
谢长宁道:“我没有留在襄阳的打算。”
沈韫似乎早有准备:“为何?”
“没有为何。”
“凡事都有原因。”
“沈娘子不必什么都知道。”
沈韫沉默了一下,她很少在问话时被人这样顶回来。
沈昭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案沿。
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