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沈昭(2 / 2)
不知是在提醒谁,还是单纯觉得有趣。
沈韫低头,从案下取出一只匣子,打开以后,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银锭。
谢长宁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沈昭也看见了,却没有阻止。
沈韫把匣子推到案边:“三千两。”
谢长宁没有伸手:“什么意思?”
“聘你。”
“沈留后。”谢长宁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不是一辈子。”她像是担心他误会,又补了一句,“先留一年,这些是定金。”
谢长宁胸口原本还算平静的那点情绪,终于被彻底挑了起来。
沈韫仍坐在那里,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
她显然并不觉得自己在羞辱他,这反而更让人恼火。
沈昭站在她身后,手里不知何时又拿回了那枝海棠,指腹轻轻碾过一片被雨打伤的花瓣。
谢长宁张口:“沈留后——”
这一幕是真的。
连雨水落下的声音、她衣袖上的暗纹、宣忠堂门前湿漉漉的石阶,都同记忆里一模一样。
谢长宁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说什么。
可梦里的他忽然只觉被一阵潮水淹没,春日的汉水漫过堂前的石阶,将他紧紧裹起,五感七窍都被水气封闭,堂上的沈韫和沈昭的脸渐渐模糊渐渐消失。
画面骤然亮起。
没有离别,也没有争执。
谢长宁先认出了这是长安的山南东道进奏院。
仍是前堂后面的那间小厅,窗子朝南,午后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案边。窗外种着一株石榴,枝叶投在窗纸上,风一过,影子便轻轻晃动。
可屋里的样子又有些不对。
梁柱旧的。
窗下多了一张长案,连屏风上的山水也不是他熟悉的那一幅。
沈韫坐在案前。
西市首饰铺的女掌柜带着两名女使,将几只匣子一字排开。金簪、玉钗、步摇、花胜,都按照材质和价目分门别类放好。
沈韫没有时间逛街,铺子里有了新样式,通常都是直接带到进奏院来给她挑。
她今日穿一身宝蓝色襦裙,头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挽着,脸上仍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少年气。
她拿起一支金簪:“不要太重。”
女掌柜立刻道:“那便看这支羊脂玉的,簪身细些,压发也轻。”
沈韫拿起来看了看:“不要太素。”
“这支嵌珠步摇呢?”
“不要,走路会响。”
女掌柜很快明白,不再取那些坠珠繁复的,只将几支样式清简的推到她面前。
沈韫一支支看过去。
谢长宁坐在窗边,手里摊着一卷医书。
他记不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却又觉得自己本就应该坐在这里。
沈韫拿起一支白玉花簪,转头问他:
“这一支呢?”
谢长宁没有抬头:“都一样。”
“哪里一样?”
“都戴在头上。”
沈韫瞪他:“那药也都喝进肚里,为什么还要分方子?”
谢长宁终于抬眼。
案上的簪钗已经被她按照大小、材质、颜色排得整整齐齐。连暂时不要的,也被她放在原来的匣盖旁边,没有混乱一件。
谢长宁的目光扫过去,最后落在一支细金枝缠白玉花的簪子上。
“那个。”
沈韫拿起来:“为什么?”
“轻。”
“还有呢?”
“不容易勾头发。”
“还有呢?”
谢长宁看着她。
“适合你。”
沈韫立刻笑了。
十六七岁的小娘子听见一句顺耳的话,便毫不掩饰地高兴起来。
“我也觉得这一支好。”
她将簪子递给女掌柜,女掌柜报了价。
沈韫转头看谢长宁:“你有钱吗?”
谢长宁合上医书:“没有,你付。”
他说得理所当然。
沈韫撇嘴:“你送我。”
“赘婿没钱。”
他说得太自然,仿佛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次。
沈韫看着他,竟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只是很轻地哼了一声。
女掌柜站在一旁,显然已经习惯了,不敢笑,只把簪子重新放回锦盒中。
沈韫转头唤道:“把账结了。”
一名婢女从屏风后走出来。
谢长宁看不清她的脸。
日光正落在她身后,眉眼始终藏在一片浅淡的光影里,只能看见她身量纤细,肩背很直,走路时脚步极稳。
谢长宁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异样。
那身形和骨架,有些像春芜。
可不是春芜,眼前这名婢女年纪似乎更长,也更沉静。
谢长宁想看清她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沈韫已经将那支簪子重新拿了起来:“过来。”
谢长宁道:“做什么?”
“替我戴。”
“不会。”
“既然不掏钱,总要做些事。”
“我是大夫。”
“医者不会梳头?”
“不会。”
“那就学。”
沈韫在他面前坐下。
那名看不清脸的婢女本要上前,听见这句话,却很自然地退开一步。
谢长宁看着掌中的金簪。
他明明从未替人簪过发。
手却知道该怎么做。
乌黑的长发从指间滑过去,柔软而温热,他将那支细金簪缓缓插进去,避开容易扯疼的地方,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许多次。
沈韫抬手摸了摸:“歪了吗?”
“没有。”
“你又看不见后面。”
“看得见。”
“从哪里看?”
谢长宁抬眼。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面铜镜,镜面被擦得很亮,正好映出沈韫的背影,也映出站在她身前的他。
谢长宁的手忽然停住。
进奏院里没有镜子。
至少他所了解的那个进奏院没有。
沈恪死后,沈韫就不愿再看自己的脸。
可眼前这面镜子就立在那里。
沈韫转身看向镜子,镜中的她眉眼舒展,神情明亮,没有后来那种长久压在眼底的疲倦。
她甚至抬起眼看着谢长宁:“怎么了?”
谢长宁没有回答。
铜镜里的画面太清楚,清楚得让他本能地生出一点寒意。
那名婢女仍站在不远处,镜中却照不出她的脸。
沈韫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阿兄说,你留下来也没什么不好。”
谢长宁心中微微一动:“他说什么?”
“他说你虽然不会说话,打架还可以。”
“你怎么知道他同我打架?”
沈韫眨了一下眼:“我为什么不知道?”
潮水忽然再次漫上来,他低头看着手中沈韫的乌发,突然变成了一截丧服上的白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