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怀中人(1 / 2)
香火的气味扑面而来。
又是宣忠堂。
灵堂高阔,四面尽是白幡。
谢长宁跪在蒲团上,身上穿着齐衰孝服。
他低头看见自己腰间束着麻带,袖口粗糙。旁边跪着沈恪。
沈恪此刻也穿孝衣,眼下青黑,嘴唇抿得很紧。
再往旁边,是沈韫。
她同样一身孝服,头发没有任何饰物,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灵位上写着:
府君山南东道节度使沈公讳昭之位。
沈昭仍然死了。
谢长宁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近乎真实的悲痛。
梦中的自己,仿佛真的同这个人相处过许多年。
沈昭会在军府门口骂他不通人情。
会问他为什么总同自家女儿争执。
会半夜叫庞充送来两坛酒,说北地人若连酒都不喝,算什么男儿。
也会在他第一次改口叫“岳父”时,笑嘻嘻地让他再叫一遍。
这些记忆从未发生。
此刻却完整得像刻在身体里。
沈韫在旁边轻轻晃了一下,谢长宁立刻伸手扶住她,整个人顺势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肩膀。
沈恪看了一眼:“带她去歇。”
沈韫闭着眼:“我不走。”
沈恪道:“你跪一夜,阿爷也不会活。”
她没有说话。
谢长宁低声道:“先出去。”
沈韫抓住他的袖子:“你陪我。”
“嗯。”
他将她从蒲团上扶起来。
走出灵堂时,崔嬷嬷迎上来,眼睛哭得通红。
“夫人已经服过药,姑爷和娘子不必担心。只是她不肯睡,一直问娘子有没有吃东西。”
谢长宁停了一下。
夫人。
他下意识往内院望去。
垂帘后有一个穿着斩衰的中年妇人坐着,可无论他怎样看,都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只有一道很轻的声音从帘后传来:“韫娘。”
沈韫立刻回头。
水再次漫过眼前。
再清晰时,已经是午后的书房。
沈韫穿着素白常服,靠在谢长宁怀里看文书。
她十九岁。
也可能已经二十岁。
丧期还没过,两人都是白衣,沈韫的头发只松松挽着,方才那支细金簪仍在髻间。脚边放着几卷军报,案上摆着一碟切得大小完全相同的栗糕。
外间传来沈恪与韩璋议事的声音。
“邓州今年水浅,漕船要提前半月。”
“梁崇义那边我亲自去信。”
“庞充已经到申州了。”
声音隔着屏风,熟悉得像无数个寻常午后。
沈韫翻过一页军务。
谢长宁一只手环着她腰,另一只手拿着医书。
她忽然停下:“你压住我袖子了。”
谢长宁低头,抬起手。
沈韫将袖子抽出来,继续看,过了片刻,她又往后靠了一点。
“腰疼?”
“嗯。”
谢长宁把手放到她腰后,替她慢慢揉按。
沈韫头也没抬:“轻一点。”
“这里?”
“再往左。”
他的手移过去,她舒服一些,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
这种亲密太自然了,没有试探,没有难为情,也没有谁先开口询问是否可以。
他们早已这样度过了许多年。
屏风外,沈恪忽然道:“你们两个能不能回房?”
沈韫抬头:“为什么?”
“我在议军务。”
“我也在看军务。”
“你坐他怀里看?”
“我腰疼。”
沈恪冷笑一声:“进屋疼。”
沈韫把脸重新埋回书里:“不去。”
谢长宁道:“你若觉得碍眼,可以换一间屋。”
外面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韩璋压不住的咳嗽声。
大概是在忍笑。
沈恪道:“谢仲达,这里是我的节度使府。”
谢长宁低头翻过一页医书:“我知道。”
“你知道还——”
沈韫忽然拿起一块栗糕,从屏风后扔出去:“吵。”
外面终于安静。
谢长宁看着怀里的人,她嘴角微微翘着,显然很得意。
案边放着一只新的食盒。
盒盖上的青布结多绕了半圈,像李守拙来那日沈韫桌子上那只崔氏送来的食盒。
潮水再次蔓延。
夜色深浓。
沈韫站在一面铜镜前,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
谢长宁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先觉得这里是襄阳。
窗外有汉水夜风,远处似乎还能听见军府更鼓。屋中焚的是沈宅常用的沉水香、麝香、白胶与橘皮,像骤然走进了一座秋日的橘林。
可再看一眼,又不像。
窗格是进奏院的样式。
靠墙的屏风也是长安那一架,绣着一池清荷,只是比他印象里宽出许多,像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尽头。
屏风后摆着一架拔步床,与进奏院沈韫卧房里的一样,连木纹间一道细小裂痕都与谢长宁守夜时倚靠的地方一样。
铜镜正立在窗前,镜面宽得几乎能照见整间屋子,镜中却没有完整的卧房。
只有沈韫。
其他地方都沉在一片看不清的暗色里。
像这屋子并不真正存在,只是有人把他见过的长安内室拆开,又用想象补成了襄阳。
沈韫没有觉得异常。
她透过镜子看他。
她的肩颈和腰身都要圆润一些,不再瘦得那样厉害。长发披下来,垂过腰际。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谢长宁走近:“校场上有人比武受伤。”
“又缝了多久?”
“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