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阖家备装筹赴考,恩师细嘱定心神(2 / 2)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的时候,去府城的车也终于备好了。
一辆牛车,一辆带棚的小车。
车上铺了新草席,还垫了厚棉布,免得路上颠。
严二江亲自去看过,觉得稳妥了,才叫她上。
临上车前,严老头忽然开口。
“丹青。”
陆丹青回头。
严老头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极稳。
“别怕。”
“你只管往前走。”
“咱们家等你回来。”
梅氏眼圈已经红了,只是强忍着没哭出来。
她把一只热乎乎的小布包塞进陆丹青手里。
“里头是两块粽子,还有一个鸡蛋。”
“路上饿了吃。”
“别舍不得。”
陆丹青握着那只布包,手心里发烫。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严三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狠话,什么“考不回来俺不认你”,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变了味。
“俺就等你回来。”
“你要是真给咱们考个好名次回来,俺给你杀鸡。”
牛大花立刻接嘴。
“杀一只哪够。”
“至少得两只。”
众人一听,都笑了。
陆丹青也笑。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觉得鼻梁有点酸。
她没让自己哭出来。
只是在众人的目光里,慢慢上了车。
车轮一动,葛源乡的土路便在身后慢慢往后退。
村口的艾草还挂着。
菖蒲叶子被晨风吹得轻轻晃。
远处,信江那边隐隐还能听见昨夜龙舟鼓声留下来的回音。
陆丹青坐在车里,手里紧紧攥着布包,脑子里却一片清明。
她知道,这一程过去,就不只是去府城走一圈了。
她要去贡院。
去院试。
去争那张真正决定她往后能走多远的纸。
也去争那二百两银子。
去争那杂交水稻。
去争一条谁都拦不住的路。
车轮咯吱咯吱往前。
过了好些日子,他们才到了府城。
就在车轮碾过最后一道土坎时,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车夫下意识勒住了缰绳。
陆丹青抬眼看去,只见晨雾里,一队送考的车马正从府城方向迎面过来。
人群里,有人忽然高声喊了一句。
“学政大人今日已入城。”
“院试这就真要开了!”
陆丹青的手,在那一瞬间轻轻收紧。
她知道。
她已经到了该真正下场的时候。
广信府这一场院试,府内七县在册童生齐来。
有的是头一回,有的是已经考过一两场,还没挤进生员名额。
总之,乌泱泱全是人。
贡院高墙灰瓦,正门沉沉,一眼看去便带着压人的肃杀气。
门口早搭了棚。
棚下有差役,有书办,有核验名册的人。
一旁还放了几张长案,用来搜检文具衣物。
更远一点的空地上,已经有胆子小的童生在来回走。
有人嘴里一直默念章句。
有人抱着布包不撒手。
还有人站着站着,脸就发白了。
陆丹青抬头看着那扇门,心里忽然一沉。
她前两回也考。
可县试和府试,到底都没有眼前这贡院带来的压迫感重。
这里像一张嘴。
一张会把人吞进去,再吐出高下的嘴。
沈真石带着她远远站着,把规矩一条一条说。
“开考当日,先点名。”
“点到你,立刻应。”
“入场之前搜检,头发、袖口、鞋底、砚台、笔杆,都可能查。”
“夹带一经发现,终身黜革,重的还要治罪。”
“进了号舍,先别慌着写。”
“把卷面、题纸、自己的笔墨都摆稳。”
“看清题,再下笔。”
“尤其是院试,考官比县府两试更重格式。你会不会,不是第一位。”
“你按不按规矩,才是第一位。”
陆丹青全都记着。
她本来就不是粗心的人。
可越记,越觉得这场试不容易。
夜里回客店后,众人都没再围着她说考场上的事。
只让她吃了些清淡饭食,早早歇下。
绿豆粥,白米饭,蒸蛋,少油的青菜,再配一小碟咸菜。
躺下之后,她却没立刻睡。
她进了空间。
空间里静得很。
书案上摊着她这几个月反复翻烂的经义和时文。
开考当日,天还没亮,府城里便已经有人声了。
客店外头走动声、车轮声、叫门声,一层叠着一层。
陆丹青被叫起时,窗纸外还只透着一点灰白。
她洗脸,束发,换衣,吃了半碗热粥和一个鸡蛋,便跟着出门。
路上比前两日更挤。
每个人都比前两日更沉默。
连那些爱说话的家长,这会儿也只是反复叮嘱。
“别慌。”
“先审题。”
“会的先写。”
“写字工整些。”
“别和旁人搭话。”
“若中途头晕,就闭眼缓缓。”
到了贡院门口,天色终于亮了。
差役开始喝名。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念。
念到的人上前应声,核对籍贯、保结、文书。
这时候没人敢乱。
连咳嗽都不敢太大声。
陆丹青站在队里,布囊挎在肩上,个子比旁边那些十几岁、二十来岁的童生矮了一截。
可也正因如此,她尤其扎眼。
不少人都忍不住往她这边瞟。
“这就是那个陆丹青?”
“就是府案首那个?”
“才这么一点大。”
“听说才七岁。”
“七岁也敢来院试,胆子是真大。”
“来试试罢了,你还当真能中?”
“县试、府试能撞上运气,院试可不一样。”
声音压得低。
可她还是听得见。
她也没抬头。
只当没听见。
等到喝到她的名字。
“兴安县民籍童生,陆丹青!”
她立刻上前。
“在。”
书办抬头看了她一眼,明显也怔了怔,才又低头去核名册。
“陆丹青,兴安县。”
“保结齐。”
“入。”
紧跟着就是搜检。
一个女童生,在这种场合本就少见。
好在前头已有安排,专门拨了婆子来查她。
头发翻看,袖口捏过,腰带摸过,鞋底敲过,笔杆掂过,砚台翻过,布囊里连纸张都要一页页抖。
那婆子查得很细。
细得旁边等着的人都跟着紧张。
陆丹青却一点没动。
她什么都没夹带。
自然不怕查。
等终于放她进去时,天光已经彻底亮了。
号舍果然狭小。
一人一个小格子。
三面是板,一面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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