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老翁,刺史(2 / 2)
老翁脸上的皱纹似乎深了些,他慢慢摘下斗笠,露出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灰白头发,那双原本看似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一种久居官场、阅人无数的沉静与审视。
他没有否认,只是用那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陶碗的边缘。
“道长好眼力,也好见识。”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那份刻意的山野气,多了几分沉稳,“这水,确是从卧牛坡附近汲来。地陷之后,那方圆数里的井水都带了股特别的‘土腥味’,泡这山野粗茶,反倒能压一压茶的涩气,别有一番风味。只是寻常过客,大多喝不出,也品不来。”
许长清微微一笑,指尖在碗沿划过:“水有土腥,是因龙脉地气被强行扰动,阴浊上泛。《撼龙经》有言:‘地气清则泉甘,地气浊则水腥。’老人家以此水待客,怕不只是为了‘别有一番风味’吧?倒像是……在提醒什么,或者说,在等人品出这其中的‘滋味’。”
老翁抬起眼,目光与许长清平静对视,棚外暴雨如瀑,雷声隐隐,棚内却陷入一种奇特的安静,只有雨水敲打茅草的噼啪声和炉火上铜壶轻微的嘶鸣。
角落里,那书生依旧低头看书,货郎的鼾声又响了起来,却显得格外刻意。
“等人?”老翁缓缓道,嘴角扯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这荒山野岭,暴雨倾盆,能等来什么贵客?不过是老朽自己贪看山雨,舍不得这清静罢了。”
“清静?”许长清环顾这简陋的茶棚,目光扫过书生和货郎,“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棚下虽能暂避风雨,可风雨之外,怕是早已不太平了。老人家在此‘贪看’的,恐怕不是山雨,而是这襄州风云变幻的气象吧?”
老翁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悠长,仿佛将胸中许多郁结都吐了出来。
他不再掩饰,腰背挺直了些,虽然依旧穿着蓑衣,但那股子经年累月浸润出的官威与沉稳气度,却隐隐透了出来。
“道长慧眼如炬,老朽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他放下茶碗,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望向棚外迷蒙的雨幕,“老朽姓周,单名一个‘晦’字,添为襄州刺史,掌一州监察之职。”
李武在棚外闻言,瞳孔骤然一缩,手下意识按住了刀柄。襄州刺史!这可是朝廷在襄州名义上的最高行政长官,虽在襄王势大之下往往形同虚设,但毕竟是正印官!他怎么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岭,还扮作一个卖茶老翁?
许长清神色不变,仿佛早有所料,只是略一拱手:“原来是周刺史,失敬。刺史不在州衙处理公务,却在此山野茶棚‘体察民情’,倒是辛苦。”
周晦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苦笑在他那布满风霜的脸上显得格外真切:“公务?道长说笑了。在这襄州,真正的‘公务’,怕是不在州衙的案牍之上,而在……别处。”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许长清,“倒是道长,一路行来,先破虬龙卫,再斩双绝书生,动静可是不小。如今更是直趋郡城,不知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许长清拿起茶碗,轻轻吹开浮沫,却不喝,“贫道受天虞卫拓跋指挥使之邀,持巡天金令,赴襄州公干。路遇匪类拦道,不得已出手自保,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至于去郡城,自然是去该去之处,见该见之人。怎么,刺史大人觉得不妥?”
“妥,自然妥。”周晦点头,语气却意味深长,“持金令,行公差,名正言顺。只是道长可知,这襄州的水,比道长途经的任何一个深潭都要浑,都要深。看似平静的郡城,底下可是暗流汹涌,一个不慎,便是船毁人亡之局。双绝书生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一颗棋子,他背后的那位,才是真正执棋的人。道长锋芒太露,恐怕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眼中钉,肉中刺?”许长清轻笑,“《道德经》有云:‘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贫道本无意争什么,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人非要递刀子,贫道总不能伸着脖子让人砍。至于水深水浑……”
他抬眼,目光清澈却深邃,“水再浑,也有清的时候;潭再深,也有见底的一日。怕的不是水深,而是自己先慌了手脚,成了那‘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糊涂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