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书房交心(2 / 2)
随着话音落下,书房内顿时陷入寂静。
烛火跳长缩短,灯芯结了花,光线暗了一些。
赵不全静静地等着陈默开口,不急着催促。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过了许久,陈默一句话扰动了气流:
“大人,不必了。”
“为什么?”
陈默又是沉默,也似在斟酌词句。
他平日寡言少语的,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但今夜,也许是因为赵不全的话对他有所触动,也许是因为窗外秦淮河的灯火让他思绪翻飞,他破天荒地打开了话头。
“我娘死的时候,我在山东办差。蒋陈锡的案子还没发,山东大旱,衙门里的粮仓是空的,不过是去衙门讨粮,我娘被赶了出来,摔了一跤,就没起来。”
陈默平静地叙述往事,波澜不惊。
“我赶回去的时候,我娘已经埋了。街坊邻居们凑钱买的纸皮棺材,板子受不得潮湿,偏又逢了阴天下雨,坟头上的土陷进去不少···坟前我跪了一夜,手捧土填了一夜,算是尽了孝,天亮我就返了京,只是不知现在坟头上的土又陷了没有···”
赵不全身子往回缩进椅子,隐在光线稍暗的地方。
“回了京城,我找过兵部,找过刑部,也找过户部。说没人管,这话有点言过其实,可人人说出的话,又是大同小异,都说年景不好,饿死的人多了,你算老几?我自个想了想,一个四九城里的侍卫,平日里大人们客气两声,大抵还是看得王爷的面子,地方上倒还能说上几句话,若是换了人和地方,算个屁啊!”
他说“屁”这个粗词俗语时,语气里终于显出了一些情绪,不是愤怒,反而是无奈。
一种看透了世态炎凉的无奈。
“后来就没找那些狗日的官员,都是笑脸相迎,喊着兄弟二字,可事仍在原地打转。”
陈默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
“本想着给十三爷提两句,奈何寻不到岔口,阴差阳错就这么过去了。人都没了,找回来银子,她也是活不过来,我一个粗实的汉子,要的从来不是银子,这辈子没有堂前尽孝,下辈子吧···”
赵不全寻了气口,忙问道:
“那你要什么?”
陈默抬头看着暗影里的赵不全,双眼直勾勾地盯过去。
“公道!”
两个字从陈默嘴里是崩出来的,在寂静的书房内,尤为清晰,
“可我当局者迷,始终看不明白,也看不透这二字,直到四爷登基那晚,才真正清楚公道是说给谁听的!蒋陈锡贪了赈灾的粮,蒋廷锡求到了皇上眼前,一杆子高高扬起,又轻轻放下,个中的缘由,傻子也看得出来!”
他低头兀自冷笑一声,自嘲道:
“我娘的死,不能刨根问底儿,一个舞枪弄棒的侍卫,能拿皇上怎么样?呵呵···”
赵不全身子猛然挺直,脸庞从阴影处露出来。
这是大逆不道的话,换作了旁人,他赵不全就是装,也要装得拍案而起,但此刻面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山东汉子,面对他平静叙述中的滔天悲愤,他实在是说不出“忠君爱国”那四个字。
因为他赵不全知道,陈默说的对。
“所以,”
陈默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息,
“大人不必替我娘请封,不必给我娘立碑,那些都是虚的,我娘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活着的人。”
他盯着从阴影里出来的赵不全,一字一顿:
“大人若是把我当人看,我就替大人卖命,大人那天不把我当人看了,我转身就走,就这么简单!”
赵不全怔怔地看着陈默,头点了许久:
“好!”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陈默隔空举了举,亦如在得月楼对着史开清那般,动作行云流水,颇为潇洒,隐隐带着男子汉应有的气魄。
两人一饮而尽。
窗外的秦淮河,灯火渐稀,远处一声三快的梆子声响起,在此时听得格外清晰。
赵不全放下茶杯,忽然笑了一声:
“陈大哥,你今晚说的话,倒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陈默面无表情:
“今晚话多,是因大人问得多。”
赵不全抚掌大笑:
“那日后我也少问,你也少说···哈哈···”
两人的笑声从书房传出,也传到了偏院的房间里。
素心没有睡,她靠在榻上,盯着屋顶的横梁发呆。
腰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金疮药倒是好使,血已经止住了,但那种火辣辣的灼烧感,让她根本无法入眠。
她想起史开清的话:
“赵不全这个人,不好对付。钱权不能收买他,女人也未必。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命换命的亏欠!”
所以她挡了那一刀。
不是冲动,不是义气,更不是失误。
是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