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两江总督查弼纳(1 / 2)
江宁的青石板路面,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滚烫,马蹄翻飞,尾后尘土飞扬。
赵不全勒住缰绳,一行八人在总督署门前翻身下马,脚刚着地:
“陈默,你们在外面候着,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许进去。”
陈默眉头微皱,张口欲言,终还是忍住没开口,带着侍卫退到了街对面的墙根下,手按刀柄,直挺挺地盯着。
赵不全抬头看了眼面前这座总督署。
气派!
面阔五间的朱漆大门,“两江总督部堂”的金字匾额悬挂在门楣上,六个大字浑然厚重,是康熙朝大学士熊赐履的手笔。
门前的一对石狮子,比寻常王府规制还要高了一头,台阶高得须低头才能迈步,门槛更是足有半尺来高。
两江总督统辖江苏、安徽和江西三省,总管军民政务,地连江海,与直隶、陕甘、闽浙、湖广、两广、四川、云贵总督及漕运总督并称九大封疆大吏,其中漕运(河道)总督偏重经济运输,九大总督皆权重一时。
眼下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是满洲正黄旗的查弼纳,兼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
查弼纳此人乃爱音布之孙,完颜氏,满洲正黄旗,云骑尉世职,历任内阁学士、兵部侍郎,康熙六十一年十月升授两江总督。
此人虽是熙朝旧臣,却在雍正登基之后,仍稳坐封疆大吏之位,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外面说他“处事圆融,不与人忤”,可赵不全知道,能在官场上混到这一步的,没有一个是善茬。
那些笑眯眯、惯会好说话相与的,往往才是最难缠的主。
笑面佛杀人不见血!
更要命的是,查弼纳兼着都察院右都御史的衔,虽是总督的坐衔,可说到底,他赵不全头上顶着右副都御史,论起来的话,查弼纳这个右都御史,恰恰是他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
他赵不全是钦差不假,有御赐令牌也不假,可到了地方,遇了督抚,头也是要低的,这是官场规矩,也是人情世故。
黄马褂穿不了一辈子,钦差的名头顶不了一世。
分寸拿捏把握,俨然如走钢丝一般,步步谨慎,句句斟酌。
赵不全一口粗气吐出,迈步上了台阶。
门房里早有人看见了他。
一个身穿青布长袍的门吏迎上来,见赵不全一身三品官服,腰悬令牌,不敢怠慢,连忙打了个千儿:
“敢问这位大人···”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赵不全,奉旨办案,求见总督大人。”
赵不全从袖中取出铜质令牌,伸手递了过去。
门吏没敢接,只是伸头瞧了一眼,连忙躬身道:
“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
赵不全站在门房里等着,可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
按常理,他要调兵抓吴存礼,本该先跟查弼纳打个招呼,毕竟吴存礼是江苏巡抚,地方大员,不是寻常的州县官,而且巡抚有抚标亲兵护卫,少说也有几百人,他赵不全手下只有陈默和几个侍卫,硬闯巡抚衙门拿人,那是茅厕里面打灯笼——找死!
可查弼纳跟吴存礼是什么关系?
同朝为官,同驻江南,平素往来必不可少,万一查弼纳跟吴存礼交情颇深,通风报信倒还好说,若是暗中阻拦,那他赵不全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兴兴头头一番折腾,抹了一鼻子灰,传扬出去,让人看了笑话,标签打到了身上,再想摘下来,比登天还难。
更麻烦的是,密折已经加急呈送了京师,吴存礼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跑了,他赵不全肯定落得里外不是人,操之过急了!
外加一个顶天的罪过,欺君!
赵不全越想越觉得考虑不周,身边真真少了个关键时刻能出谋划策的人,不一定能拨云见日,但至少能险中脱身。
他正捶胸顿足时,门吏轻喊了一声:
“赵大人,总督大人有请。”
赵不全连忙正了正衣冠,随着门吏穿堂过屋,进了三进院落里的二堂。
屋子里清凉的很,墙角摆着冰盆,丝丝凉气弥漫开来。
查弼纳穿着一身石青色便服,没有穿官袍,只腰系一条金带,头上也没戴帽子,露出花白的头发。
他五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稍显清瘦,颧骨微高,鼻梁直挺,双眼精光内敛,逢人三分笑,瞧着如邻家老翁,慈祥而随和。
麻面姑娘爱擦粉,癞痢姑娘好戴花,能在两江总督位子上坐得如此安稳的人,和气只是皮囊外表,骨子里都有把杀人的刀。
“赵大人来了?快坐快坐!”
查弼纳从太师椅上欠了欠身,伸手让座,语气无比亲热,倒像见了自家的子侄一般,
“本督原也是从邸报上知晓的,赵大人江南之行,必是公务繁忙,可又是一想,到江宁也是有些日子了,怎么还不来坐坐?可还没稍加念叨,人这就来了,心有灵犀一点通啊···哈哈···”
赵不全连忙趋前几步,行了礼节:
“下官赵不全,参见总督大人。”
“免了免了,都是自己人,哪有那些繁文缛节的。”
查弼纳微一直身,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赵大人年轻有为,山西一趟,差事办得好,皇上恩赏有加,本督在江南,也是有所耳闻的。”
赵不全谦逊了几句,在下手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边沿,腰板倒是挺得笔直,若是一屁股砸在上面,真真是不懂规矩,失了礼数。
查弼纳端起茶盏,氤氲的茶气升腾,掩着他面上的表情:
“赵大人此来,是为了吴存礼的事?”
赵不全本不知如何打开话头,一句话倒让他没了思路,来江宁奉旨查办的是曹家的亏空之事,现在斜里伸出手触碰吴存礼,可查弼纳怎么就能算到呢?
“总督大人明鉴,”
赵不全斟酌着措辞,稍作思索,
“下官奉旨查办江南亏空,吴存礼那边,确有涉及,今一早接到了消息,吴存礼的管家吴福出了苏州城,带着金银细软···”
查弼纳没等他说完,含笑点头“哦”了一声,茶盏仍端在手中。
“管家出城,与吴存礼有什么关系?赵大人未免小题大做了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赵不全万没想到碰了软钉子,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起身拱手:
“总督大人,事出紧急,下官也是有些操之过急,但是吴存礼的贪腐等罪证已俱实在手···”
赵不全刚想解释,话未说完,查弼纳敛了笑容,起身绕过桌案:
“吴存礼有没有罪责,自有朝廷议处,也是要按章程行事。再者说,自京师每年顶着钦差名头办差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大多如赵大人这般,没过一处就要插手地方事务,不合规矩吧?”
“总督大人,下官本也是这般想的,虽是皇命在身,但身为御史,职责所在,关于吴存礼的事宜,皇上已给了下官先斩后奏之权,来您这儿前,下官已密折快马送往京师,还请大人能体谅一二!”
查弼纳负手踱步至赵不全面前,双眼直视,冷笑一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