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碾伯初见岳钟琪,夜话同诉祖上事(2 / 2)
岳钟琪点了点头,手指沿着一条虚线缓缓划过:
“这人在青海盘踞多年,狡诈得很。去年他吃了败仗,一路西逃,进了巴颜喀拉山以北的荒原。那里没有城池,没有驿站,连牧民都少得很,末将派了三拨斥候进去,一拨没回来,一拨回来了一半,最后一拨倒是回来了,可带回来的消息,前后对不上。”
“对不上?”
“两个斥候说在柴达木河上游发现了马蹄印,另一个说那边根本没有水。你说,我该信哪一个?”
赵不全没有回答。
岳钟琪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赵大人,你今天是来问末将仗该怎么打的,对吧?”
赵不全坦然道:
“将军既然看出来了,下官也不瞒你,皇上的旨意,是让下官来听听将军的意见,至于听完了回京怎么写,那是下官的事。”
岳钟琪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赵大人,你方才进来的时候,可曾注意营门外的旗杆?”
赵不全一怔:
“旗杆?”
“旗杆上头,悬着一面旗,那面旗是末将盯着绣的,上头只绣了一个字。”
“什么字?”
“岳。”
岳钟琪放下茶碗,目光平静地看着赵不全,
“末将是四川成都府人,祖籍汤阴,祖上传下来的家训只有八个字:精忠报国,武穆遗风。末将从军二十余年,打了大大小小几十场仗,向来只认一个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上用我,我打罗卜藏丹津;皇上不用我,我回老家种田。”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赵不全却听得出来,这番话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喻。
赵不全沉吟了一下,缓缓道:
“将军方才说,祖籍汤阴,岳飞岳元帅,正是汤阴人。”
岳钟琪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
帐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亲兵进来掌了灯,又悄悄退了出去。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各自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又长又模糊。
赵不全忽然开口道:
“将军知不知道,下官祖上是什么人?”
岳钟琪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赵不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岳钟琪听:
“下官祖上是平辽将军赵率教,崇祯二年,遵化城外,力战后金,身中流矢,坠马殉国,下官的曾祖辈,后来降了大清。下官的爹,一辈子想摘掉这贰臣的帽子,没摘掉,自己先走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似怕惊动了什么人:
“下官至今,还没能回祖籍上过一炷香。”
帐内安静极了。
烛火跳了两跳,灯芯结了一朵花。
岳钟琪没有接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赵不全的脸上。
过了许久,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伸手在青海湖以西的一个无名之地重重地点了一下:
“赵大人,末将告诉你一件事,罗卜藏丹津那些红圈,末将已经找到了确切的位置。”
赵不全心头一震,抬眼看去。
岳钟琪转过头来,烛光映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可末将不会告诉年制台,至少在赵大人今天来之前,末将不会告诉他。”
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开口,只是站在舆图前,背对着赵不全,一动不动地站在烛影里。
帐外的风又紧了些,吹得帐布簌簌作响。
赵不全盯着岳钟琪的背影,心头翻涌着千头万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岳钟琪这话,像是开门见山,又像是话中有话。
他说的“不会告诉年制台”,是试探赵不全与年羹尧的关系,还是在递一句什么别的话?
赵不全没有急着追问,也没有急着接话。
他只是在灯下站着,在风声里,把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