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允禩奉旨“探望”，允禵死水泛涟漪（1 / 2）

景陵的冬夜比京城来得更早一些。

允禩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落了大半，只剩西边天际线上一道暗红色的余晖。

寒风从陵区方向灌过来，裹着松柏和黄土的气息，吹得他袍角翻飞。

他站在景陵神道入口处，抬头望了一眼远处那座巨大的宝顶，康熙皇帝的陵寝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像一头伏地而卧的巨兽。

随行的侍卫已经从马车上卸下了行囊，领头的一个副将模样的人上前两步，低声道：

“王爷，马兰峪总兵范时绎已经在前面候着了，说是奉旨陪同王爷入陵区。”

允禩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他此行是奉了雍正的旨意来“探望”允禵的，明面上的理由是“代天巡狩、慰劳守陵宗亲”，可在下这道旨意的时候，雍正却岔到了西北用兵上，对着他老八一阵的“呵斥”。

西北的大捷过后，前几日统算犒劳三军，算来算去，国库里面的银子不够使的，本来满面笑容的雍正，顿时脸色阴沉，一面安排着允祥统筹，一面转脸盯着允禩开了口：

“老八，旗务整顿是你的差事，朕竟不知你每日都干了些什么！看看咱们这些旗人吧，载石榴树、养狗生孩子、领钱粮、下馆子，吃茶玩鸟笼子，全是挂字子的本事，叫真个儿的去办差，不是糊涂蛋，就是面糊涂。这么着一群不事业，一味地玩物丧志，可这些都关乎着大清的气数啊！”

一顿冷言急语说的允禩抬不起头，可雍正仍是没完，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你别的事不用管，西北大军的事更不用你管，管好旗务，约束好这些兄弟，还有宗室子弟，你就功劳不小！”

雍正说起话来都是长篇大论，由军务扯到旗务，揪着由头就是对允禩一顿的狂风骤雨，使得在场的几人都是身子躬紧，大气不敢出。

而此时允禩奉了旨意，来到了老十四允禵的面前，只是眼巴前范时绎是雍正派来监视允禵的人，他陪在一旁，走到哪里都逃不出雍正的监视。

一行人沿着神道往里走。

两旁的石像生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影子，文臣武将、狮象驼马，一尊一尊默然矗立，如一支无声的仪仗队。

允禩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偶尔扫过那些石像，又很快移开。

范时绎跟在侧后方，落后半步，一路不曾多话。

此人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皮黝黑，颧骨高耸，一看便是行伍出身，在这陵区里待了快两年，身上那股子军人的锐气已经消磨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倦意。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行人停在一座院落前。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院墙高不过丈余，门口蹲着两只石鼓，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守陵公府”四个字，字迹端方，却透着一股子冷清。

范时绎上前叩了门，一个小厮探出头来，见了范时绎，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允禩，连忙缩回去通报。

不多时，院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灰鼠皮褂子的管事迎了出来，躬身道：

“八爷，十四爷在里头等着呢。”

允禩微微颔首，抬脚跨过门槛。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廊下挂着几盏白纸灯笼，在暮色中泛着昏黄的光。

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枝杈伸展开去，遮了大半个院子，虽是冬日，枯枝交错，仍能想象夏日里那一片浓荫。

正房的门敞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烛光。

允禩走到门口时，脚下顿了一下。

他看见允禵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端着一碗茶，正低头看着。

这才几日不见，允禵又瘦了不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颌的胡须已经有些花白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棉袍，没有系腰带，随意地披着，整个人像是一把被收了鞘的刀，锋芒尽敛，只剩下一副干枯的骨架。

允禩跨进门时，允禵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只是将手中的茶碗放在桌上，淡淡道：

“八哥来了。”

允禩也不计较他的失礼，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才道：

“十四弟···”

允禵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书上，沉默了片刻，才道：

“是四哥让你来的？”

“是。”

允禩坦然承认，

“皇上让我来景陵看看你，说你···说你火气太大，让我来开导开导你，替他说几句体己话。”

允禵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体己话？他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体己话？”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时声音重了些，

“八哥，你我都不是三岁小孩了，有话直说吧。四哥让你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允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中，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十四弟，你在这里进进出出，如今西北已经大捷了，可曾想过，你还能出去？”

允禵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碗，抬眼看向允禩，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

“八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允禩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四哥派我来，明面上是探望你，实际上是让我看看你安不安分。你若安分，他就继续让你在这里待着；你若不安分，他就把你押回京城，圈禁在寿皇殿里，到时候连这方院子都没有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允禵的眼睛：

“十四弟，你想在这里待一辈子吗？”

允禵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书上，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不想又能如何？我手里没有兵，没有权，连这院子都出不去。八哥，你以为我不想出去？可我怎么出去？”

允禩没有急着接话。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缓缓道：

“十四弟，你在西北带过兵，你在那里还有旧部。年羹尧虽然封了一等公，可他手下的将领里，有多少是你当年带出来的人？岳钟琪虽然封了三等公，可他在西北的根基，有多少是你当年替他铺的路？”

允禵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波动：

“八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允禩放下茶碗，声音更低了几分：

“四哥如今虽然坐稳了皇位，可西北的兵权，并不全在他手里。年羹尧虽然封了一等公，可他已经功高震主了，四哥迟早要动他。岳钟琪虽然封了三等公，可他是汉人，四哥不会把西北的兵权完全交给他。你虽然在景陵，可你在西北的那些旧部，还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允禵的眼睛：

“十四弟，你若是能出去，西北的兵权，未必不能回到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