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九门闭锁,铁骑围宫(1 / 2)
正月的最后一日,西宁的雪终于停了。
可雪停之后,天地间反而更加萧瑟,冻硬的泥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大地在低声碎裂。
西北的局势在正蓝旗闹营之后便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年羹尧启程返京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各营,可他的队伍迟迟没有拔营。
有人说他在等朝廷的旨意,有人说他在等岳钟琪的承诺,也有人说他只是在等一个让自己觉得安全的时机。
赵不全坐在粮台衙门后院的炭火盆旁,手边的茶已经换了第三道。
他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密报,是史开清从江宁辗转递过来的,上面的墨迹还有些潮,显然写得不早。
内容不长,却让赵不全看了很久。
密报上说三件事:
其一,江南士林近日风声渐紧,苏州、扬州、江宁的书院文会中,已经有人公开议论“驱除鞑虏”四字,虽不敢明着说出口,可字里行间的意思已经越来越藏不住。
其二,江南富商巨贾中有人在暗地里筹措银两,数目不小,分几路向南运出,去向不明,但据传跟沿海一带的某些势力有关。
其三,京城里最近有异动,步军统领衙门连续三日换防,城门口的盘查比往常严了三倍不止,进出城的官员商贾都要反复查验勘合文书,已经隐隐有提前防备的意思。
赵不全将密报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
他看着灰烬飘落在桌面上,伸手轻轻拂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
江南士林的动静他不是不知道,那些人自康熙朝起就没有真正消停过,只是从前被压制得紧,不敢明目张胆地站出来。
如今雍正整顿吏治、追缴亏空,把江南的士绅阶层得罪了不少,那些人心里憋着气,找机会就要发作。富商巨贾暗中出银子,说明这件事已经不是空谈了,有人在背后撑着,有人在前面走着,从南到北都在攒着一股劲儿。
而他眼下最在意的,是京城里的异动。
步军统领衙门换防,城门盘查加紧,这都不是无缘无故的事。
隆科多是九门提督,他忽然严查出入,要么是奉了旨意,要么是自己在防着什么。若是奉旨,就该有明文的告示;若没有告示,那就是隆科多自己在做手脚。
他正想着,钱贵从外面掀帘进来,满身的寒气,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封口的火漆已经拆了。
赵不全抬眼看他,钱贵没有多话,只将那封信递到案上,低声道:
“大人,京里来的急信,送信的人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旁的话一句没有。”
赵不全接过信,抽出信纸,只看了几行,手指便微微顿住了。
信是刘全儿写的,笔迹很急,有几处墨迹洇开了,显然写得仓促。
上面写着:
“隆科多于昨日午时封闭九门,步军统领衙门全城戒严,各城门只许进不许出。通州、密云方向各有兵马来报,说城外十里处已有营盘扎下,番号不明,人数估计不下五千。怡亲王病重卧床,府外增了侍卫,一应消息递不进去。京中传言四起,有人说十四爷已经回来了,有人说隆科多奉了密旨,还有人说···”
信到这里断了,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写到这里忽然被什么打断了。
赵不全将信放在案上,没有急着说话。
他端起茶碗,就着那口凉茶慢慢喝完了,才道:
“送信的人呢?”
“在营外等着,说是还要赶回去复命。”
“让他回去带一句话给刘全儿:京城的事我知道了,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再往西宁送信。从现在起,西宁这边收不到京城来信,他自己保重。”
钱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赵不全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
隆科多封闭九门,这一步走得极险。九门提督虽然有封城之权,可那是在有旨意或遇外敌的时候才能动用。若无旨意擅自封城,形同谋反。隆科多敢这么做,要么是已经拿到了雍正的密旨,要么是已经跟允禩那边达成了某种默契。
而密报上说“十四爷已经回来了”,若是允禵真的从景陵回了京,那这盘棋就彻底变了。
允禵被圈在景陵一年,忽然出现在京城,这不是他能自己做到的事,背后一定有人在暗中帮他。
允禩刚去过景陵,隆科多紧接着封了九门,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已经不能算是巧合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个问题:
雍正如今在做什么?一个被自己亲舅舅封了城门困在紫禁城里的皇帝,手里还有多少牌可以打?
紫禁城里,雍正坐在养心殿的暖阁中,面前摊着几份折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从早晨到现在,批阅的折子不过三份,每一份他都反复看了好几遍,却始终没有落笔。
苏培盛站在角落里,躬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整个养心殿安静得像是被抽空了声音,连自鸣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隆科多封锁九门的消息,是今日一早传进宫的。
通州方向的军报比刘全儿的信来得更早,是密云大营一个副将私下递进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步军统领衙门今晨封城,九门俱闭,臣不知何故,特此密报。”
雍正看到那份军报时,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了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什么也没有说。
苏培盛当时站在一旁,亲眼看见雍正端茶的手没有一丝抖动,可那份军报在他手里捏了很久,纸角都被捏出了皱痕。
此刻他坐在暖阁里,面前那些折子上的字像是漂浮在纸面上的蝌蚪,怎么也聚不成完整的句子。
他忽然想起允祥前几日说的那句话:
“隆科多虽然是九门提督,可通州那边的八旗、绿营里,大多都是皇上前几年亲自简拨的官。”
可如今通州那边还没有动静,密云那边只是递了一封密报,九门已经闭上了,而隆科多就坐在步军统领衙门里,等着他的下一步反应。
“苏培盛。”
雍正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苏培盛连忙趋步上前:
“奴才在。”
“传旨马齐、张廷玉,让他们即刻到怡亲王府去等着。朕随后就到。”
苏培盛应声而退。
雍正站起身,没有换衣服,只披了一件玄色的端罩便出了养心殿。
他没有坐御辇,只带了四名贴身侍卫,从东华门出宫,沿着宫墙外的甬道快步往怡亲王府方向走去。
冬日的京城街道上行人稀少,远处的城门口依稀能看见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盘查往来车辆,长枪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
雍正走在甬道上,将头压得很低,端罩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四名侍卫散在他前后,各自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屋顶和巷口。
怡亲王府的门前今日多了两排侍卫,都是允祥府里的人,一个个面色紧绷,见了雍正也不敢出声,只默默躬身让开。
雍正大步穿过前院,径直走向允祥的卧房。
推门进去时,允祥正靠在榻上,身边坐着马齐和张廷玉,两人都穿着便服,显然是临时被召来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来不及掩饰的惊惶。
见雍正进来,两人连忙起身行礼,被雍正抬手止住了。
“都坐下。”
雍正走到榻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一眼允祥的脸色,比前两日又差了一些,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
“隆科多封了九门,这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马齐和张廷玉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立刻接话。
允祥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道:
“皇上,臣弟知道了,就在方才,马中堂和张大人带了消息来,臣弟也正想着如何应对。”
他喘了一口气,续道,
“隆科多这一步走得极险,可他已经走出来了,九门一闭,京城就是他的棋局。皇上若先动手,就是逼他起事;皇上若不动手,他就会觉得自己还有转圜的余地,反而会等下去。臣弟以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急着跟他硬碰硬,是弄清楚他手里到底有多少人。”
张廷玉接过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