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病榻真言，局中局外皆是局（2 / 2）

他停下来，咳了两声，手抵着薄毯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年羹尧在西北的事，皇上一清二楚。他从康熙五十七年跟老八他们书信往来的那些事，蔡珽参他的那些折子，高其倬派兵围他大帐的前因后果，皇上桩桩件件都知道。”

赵不全的后背有些发凉。

他站在那里，听着允祥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西北那大半年，他以为自己在暗中布局、在悄悄收拢权力、在替自己铺一条后路。

可他布的每一个局，收的每一个人、铺的每一条路，原来都在别人眼皮底下。

允祥的声音没有停：

“隆科多封九门、贴告示，老八在景陵见了老十四，那些人在背后联络旧部、串联宗室，这些事，皇上也知道。你想想，皇上若是不知道，会放心让你去西北？若真的没有一点底，他会让你领着正蓝旗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京？”

赵不全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十三爷的意思是说···皇上一直在等？”

允祥点了点头，靠回引枕上，目光落在屋顶的横梁上：

“是在等，等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自己跳出来。隆科多在朝堂上装了一辈子，老八就是皇上额外开恩都没让他彻底死了那份心，竟还是联手了老十四，妄图改天换日。他们若不动手，皇上就永远只能防着他们，却不能动他们。可他们一动手，所有的账就都能算清了。”

他转过目光，看着赵不全：

“所以你今天做的这些事，你以为是自己在替自己选路，其实你是在替皇上收网。你出城见年羹尧也好，你让傅清接管九门也好，你跟隆科多谈条件也好，每一件事都有人在后面看着，每一件事都按着该有的方向在走。你走得越稳，这张网就收得越快。”

赵不全站在榻边，后背的凉意已经渗到了脊梁骨，贴着里衣的那层薄汗，在晨光的微暖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自己在西北时，为了换掉那几个粮台主事，翻来覆去核对了三遍名册的谨慎；想起自己发密旨调兵时，在烛火下一字一句斟酌措辞的小心；想起自己让傅清带兵回京时，在那封伪造密信面前犹豫的那一瞬。

他以为那些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原来每一步都踩在别人铺好的路上。

允祥见他沉默，只静静地靠在引枕上，任屋内的沉默蔓延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脆。

过了很久，赵不全才低声道：

“那隆科多呢？他昨夜来找我，说要替三阿哥开门，说要九门换防，皇上也知道？”

允祥微微点头：

“隆科多那个人，算了一辈子账，可他算来算去，只算漏了一件事：他没有算过自己的富贵到底是给的。他以为自己可以在老八和皇上之间来回倒腾，以为自己只要在最后时刻站对队就能全身而退。可他忘了，他从封九门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谋逆的人了。”

允祥说到这里，声音明显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那几句话耗了他不少力气。

他看向赵不全，目光虽然因久病显得有些涣散，可眼角的纹路里带着一层沉沉的重量：

“赵不全，过了今天，这事该做个了结了。你去见一见皇上，出来你就明白了。”

赵不全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着手，目光落在榻边那碗已经凉透的药上，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像一面很小很小的镜子。

他忽然想起在城门下跟年羹尧说的那句话，而年羹尧说不用刀兵相见。

可此刻他站在怡亲王府的卧房里，听着允祥一字一句说出来的那些话，才真正明白，真正的大局，一定要以身入局！

他抬起头来，迎上允祥的目光，低声道：

“十三爷，我这就去。”

允祥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缓缓闭上了眼睛。

赵不全转身走到门口时，脚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允祥已经歪在引枕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被廊外的风声迅速吞没。

他迈步走下台阶，大步往紫禁城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那间卧房的门板仍安静地合着，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

可那里面的人，算尽了身旁的每一个人，只是没算到自己命不久矣，亦如老道张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