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姑待其变(2 / 2)
温韬看着他的脸色,将声音放低。
“大王生于民间,知道一斗米、一尺帛来得多难。如今河南百姓能耕田,汴水商船能往来,靠的是谁,人人心中有数。”
朱温望了他一眼。
当年在军中,他不过是个听人驱使的亡命之徒。如今那些出身高门、满口经义的人,都已在他案前俯首。偏偏到了御阶之下,仍须伏地称臣,等一个未曾领兵打过胜仗的人准他起身。
这念头从前也有过,只是很快便被他压下。今日温韬到百姓归心,他竟没有立刻觉得僭妄。
温韬及时住口。
有些话,再多一句,便会惹来祸事。到这里,却已经够了。
张策上前半步,继续劝道。
“大王,百姓归心,正宜惜名。天子无过,骤行废立,恐失天下之望。”
温韬没有再与他争辩天子是否有过,只道:
“若当真无过,自然不能轻动。”
张策听出异样。
“此话何意?”
“郑伯克段于鄢,张公总该读过。”
温韬低着头,话却得很稳。
“宫中既有不安之人,一味禁绝,今日得几句怨言,明日得一封私书,总不能服众。倒不如略宽其禁,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你要纵成祸乱?”
“军械在朱珍手里,城门也在朱珍手里。几个旧臣,百余老卒,能闹出多大祸乱?若只是修车叙旧,自无可罪。若借此聚兵,勾连外镇,谋害宿将……”
温韬顿住,向朱温深深一揖。
“到那时,再议不迟。”
张策还要话,朱温忽然将账册掷在案上。
“够了!”
两人一齐住口。
朱温起身,在堂中走了几步。
“洛阳不能乱,东征也不能误。朱珍那里,我自有回信。你们各办各的事。”
温韬退回末席,后背已被汗浸透。
他没有再看张策。
四日之后,温韬受命赴洛阳。
随后由中书拟制,授礼部侍郎,相赞朝政。
任命传到军府时,张策看了许久,最终也只得长叹一声,将公文放下,继续整理东征所需的道路、粮站。
朱温仍在准备攻打二朱。
各营抽调兵卒,舟车往来运粮,开封城外每日都有军队经过。至于洛阳,朱珍掌兵、张全义掌钱粮的安排未变,只添了一个奉命整顿朝仪的新侍郎。
温韬抵达那日,先去了朱珍府中。
谈了什么,无人知晓。次日,他便穿着新官袍入宫,向李晔呈上一道请改年号的奏疏。
明年改元乾宁。
理由写得极好:车驾东巡,庶务渐定,宜布新号,以示四海休息。
李晔看到最后,将奏疏翻了过来,扣在案上。
“兵还未罢,何来休息?”
温韬伏拜。
“正因兵戈未息,才须陛下以安宁之意,慰天下之望。”
李晔认得他。
当年凤翔军中一个倚势弄权的人,如今竟站在殿上,教自己如何安抚天下。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朱全忠的意思?”
温韬没有抬头。
“臣职掌礼仪,不敢不奏。”
当日未决,第二日再奏。礼部、中书的文书一批批送进来,到了第四日,改元之诏终于定下:来年正月朔日起,改称乾宁元年。
温韬随即重新核定朝班、入见时辰与传诏人员。陆扆原先熟悉的两个传事吏被换走,连张格往返宫门所用的符牌,也要按旬重验。
朱珍命人将太仆寺的借兵册送来,问那些旧卒是否一并撤回。
温韬翻到姚长奇签押处,用手指按了一下。
“车修好了么?”
“还有四乘未完。”
“那便让他们修完。陛下已经不悦,何必连这点事也拦着。”
他罢,将名册交还,却留下了一份抄本。
……
长安收到消息时,天已入夜。
侍从右司送来的密报夹在一卷商货账中。消息只有数条:温韬入洛,新授礼部侍郎;宫禁复严,改元诏已发;高仁厚与姚长奇近来有所往来,内情未明。
李业看完,又问了一遍送信的人。
“只是往来,还是已经聚兵?”
“未见聚兵。洛阳城门盘查严密,宫中消息难以探得。”
李业让他退下,将密报递给敬翔。
杨师厚也在。他刚看完东面守军的轮换名册,听到洛阳二字,便将册子放下。
“大王,要不要往潼关添兵?”
李业没有立刻回答。
洛阳这座城,眼下聚着天子、宰相、宣武军与失势旧将,迟早会出事。可究竟何时出,能闹到哪一步,谁也不准。
他不能为了几条尚未坐实的消息,把刚定下的伐蜀部署全数推翻。
“主力不动。”
李业走到舆图前。
“三弟,从你军中择一员稳妥的偏将,带三千骑,先驻华州。粮秣多备一些,东去的道路、渡口,也让人认熟。”
杨师厚起身领命。
“若洛阳果然有变,这三千骑再合潼关一半守军东出。步卒进抵陕州,扎营牵制城中守军,骑兵择机向洛阳探进。”
敬翔问:“陕州若不下呢?”
“不必为攻城耽搁。”
李业手指沿东行道路划过。
“但后路必须守住。没有接应的消息,没有进退的把握,不许三千骑一头扎进去。我要的是留一支随时能用的兵,不能先把它断送在河南。”
杨师厚道:“我明白。”
李业重新拿起密报,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告知领兵之将,倘若天子真能出城,接到人,便往西走。洛阳的得失,往后再议。”
堂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亲卫在门前停住,躬身禀道:
“大王,王建、郭崇韬到了。”
李业抬起头。
“到何处了?”
“已进城,正在驿馆候见。”
李业将那卷商货账放下,向杨师厚招了招手。
“走,随我去迎。”
案上的洛阳密报尚未收起,两名书吏已经依照先前的吩咐,将蜀中舆图抬进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