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九章 天才站(终)(2 / 2)
“到底是什么,让你这般不顾性命。”
严定波与朴霰立身于天际尽头,默默观望着此间一切,心中大受触动,但并没插手的打算,只在那里疗养伤势,以备接下来的一场恶战。
而城中各地也彻底沉寂,人们目光一致,看着画面中那个不忍直视的狼狈少年,心绪压抑到了极点。便是一些平日里大咧咧的壮汉都鼻尖发酸,甚者湿了眼眶。
“孩子啊”一位衣着朴素的魁梧汉子轻叹,是曾经在荣长广场上屹立不倒的松子巷童嵩,是这天底下千千万万个小修士的缩影,昔日一战,他也如少年,以命求道,死不退转。
那句我辈修士、无惧一死,仿佛至今还在人们心中徘徊
与此同时,在那南前峰上,好像真的复刻了那日情景,任盈盈站在悬崖畔,手攥着一颗通灵宝珠,在此哇哇大哭,不断地哀求,“苏诚哥哥,别打了”
“噗”
又是一次重击打来,苏诚招架不住,几经凝散的魂力右臂寸寸湮灭,一只拳头顺势挺进,轰得他肩头崩开,碎骨横飞,血染的残躯砸入林海深处,在里掀起滚滚尘烟。
且这回元煌亦不再留情,身形随之掠下高天,冷视地上挣扎的少年,没有任何迟疑,当即便是数拳递出,每一拳落下,都像是擂鼓一般,响声沉闷,血肉迸溅,场面残忍到令人汗颜。
最终,元煌一脚扫出,狠狠落在苏诚身上,伴随格外刺耳的骨裂之音,猛地将他踢向了空中,旋即迅速追赶而去,一拳将其砸回林间,彻底丧失了行动能力。
“苏诚!!”
安易等人霎时红了眼睛,一个个都大喊出声,实在没有想到,元煌下手会如此之恨,竟生生打碎了苏诚的全身骨骼,就差直接取其性命了。
同时,四宫高层,乃至云间诸神也再难保持原有的镇定,纷纷看向了静坐苍穹的那个女子,是真的怕苏诚会这样废掉,届时谁能承受其师之怒火?
一双神眸阖而再睁,古城苍茫,山河同辉,似乎人间也就离她近了一些。施虞烟左手指尖微动,固然生起恻隐心,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平淡开口,“再等等。”
诸强闻言默然无言。
一城众生多半忧心,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改变不了。
百树尽折的幽深林海,风卷残叶,四野萧索,整个天地都陷入了一种久违的死寂。
苏诚仰躺在盘根复杂的地面浅坑,残躯发颤,气息微弱,犹如一件被血水浇灌的破碎瓷器,将周遭土壤尽数染红。他眸眼迷离,注视着空中那袭白衣,手掌抓向一旁的尘土,似是还想要站起身来,可是这次他做不到了,几番挣扎,血沫喷吐,有的只是无尽痛苦。
天黑了吗?
万千落叶飘零,如是那年大雪纷飞。
恍惚间,时光仿佛产生倒流,一切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沉沉雪夜,入目苍白,一场丧事落下帷幕,家中彻底冷寂了下来。
空荡荡的木屋里,木桌斑驳,油灯老旧,昏光照耀之下,寻不见爹爹的伟岸身影,也看不见娘亲温暖的笑容,只有一个可悲的幼子,哇哇大哭着跑出家门,嘴里不停地呼喊,“娘亲,娘亲……”
凛冽的寒风漫过小镇,吹拂着院中垂挂的缟素,地上积雪除了又来,覆盖了白天留下的脚印。
小家伙冲进院落,在此来回寻觅,全然没留意到,门口的小板凳上,枯坐着一个麻木的老人,背靠门墙,仰头望天,浑浊的眼眸,一下子盈满了泪水。
他悄然起身,想要向前,结果双腿一软,那疲惫的身心,传来彻骨的无力。
老人跪倒了下去,双手撑地,他在哭,无助地大哭,可却没有任何声音,看着那个小小的幼孙,久久无法从地上爬起。
寒风呼啸,愈发的刺骨,大雪吞没了整个深夜。院落里,小家伙泪眼汪汪,依旧在不断徘徊,一双冻僵的小手无处安放,凌乱的脚印布满各处,可是他始终也找不到自己的娘亲。
那稚嫩的哭声,如同剜心利刃,让地上的老人痛不欲生,好似在历经一遍遍凌迟之苦。
直到小家伙气力不济,重重摔倒,老人才手忙脚乱地起身上前,抱着幼孙往木屋里去,声音哽咽,连连安慰,“诚儿,不哭不哭,爷爷在,没事的,你娘亲找你爹爹去了,以后他们会回来的,听话,外面冷,会冻坏身子的。”
然而,小家伙根本不听,拼命想要挣脱怀抱,叫嚷着“我要娘亲,我要去找娘亲。”
那一刻,老人的心在滴血。
可又能如何呢?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究竟有多绝望。
外间寒风呼啸,桌上的油灯早已飘摇欲坠,老人停顿了片刻,无奈只能将小家伙安置在桌前长凳上,然后他跪了下去。
年迈的身子轻微发抖,一双粗糙的手掌,牢牢抓住孙儿的肩头,他老泪纵横,嘴唇哆嗦,沙哑着开口说,“诚儿,我的诚儿啊,你爹爹娘亲在天上看着呢,看着你好好长大,看着你一路往前,诚儿爷爷求你了,坚强一点,好不好,不然爷爷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风雪席卷简陋的木屋,那昏黄的光线就此熄灭,茫茫黑暗中,只剩下爷孙俩的凄怆呜咽,伴随无边苍凉,渐渐埋葬于冰冷的雪夜,
那是他生平唯一一次,见爷爷如此的哀求自己。
只恨当时蒙昧无知,不明白那一跪到底意味着什么,直至后来日渐长大,才恍然回觉,原来爷爷还在那里。
对于爷爷来说,孙儿便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希望,那么对于他自己而言,爷爷又何尝不是如此。
爹爹和娘亲的逝世,成为了爷爷这辈子最沉重的打击,但是他从未放弃,依旧在不断地往前走,他站在过去,为孙儿撑开了未来的天。
而他此生听爷爷说过最多的话,其实也就三个字,“往前走。”
是那段昏暗如渊的苦寒岁月里,爷爷用以坚定自己的———“往前走,前面总有出路。”
是那些风吹日晒的漫漫长路上,爷爷用以安慰于他的———“往前走,前面就是归途。”
往前走
往前走。
往前走!
就在此时,原本归于沉寂的广袤林海狂风骤起,雷音浩荡!
“出来,给我粉碎这方天地!”
一个略显稚嫩的坚定呐喊响彻乾坤,苏诚形神宛若火炬燃烧,身形向上腾飞而起。并且,在其眉心之处,有一条金色的裂缝快速浮现,内里秩序交织,演化开天之景,瞬息迸发出千万缕毫光!
刹那之间,仿佛整个世界都走向了毁灭,天穹坍塌,大地崩碎,数之不尽的山河板块齐齐飞向半空,而后被一种雷火交融的至阳道域焚作虚无。
在那无量金光之中,隐约浮现出一道神圣而朦胧的巍峨身影,祂像是屹立在万古尽头,伴随界生界灭的可怕异象,又像是从无限未来而至,周身岁月流转,威压当世,恐怖的无法想象!
“半日鏖战,未负所望。真是收了个好弟子。”此际,饶是施虞烟都不禁感慨,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不过,当她看向小家伙背后那道朦胧身影时,神色又变得凝重起来,因为她感觉到了一种无上大势!
“此子将来,不可估量。”这是叶简誉的声音,也就是潜藏云海的那位儒衫老者。
虚空中,元煌浑身符文交织,挡下了此间所有攻势,他神色肃穆,淡然道:“你燃尽此身,就为这最后一招,值得吗?”
言语间,他已然动身,左手化作掌刀,径直朝那个黑衣少年扑杀而去。
苏诚霍地睁眼,虽是七窍流血,败体残躯,但气息一下子强盛到了绝巅。
“没有值不值,只有愿不愿。”
他死死锁定那极速逼来的元煌,伴随万千人们的目光注视,直接逆冲而上,毫不退让,竟任由对方掌刀穿胸而过,便是舍了这一身大道性命不要,他只一拳递出,视死如归!
结果,就在这拳落下的瞬间,苏诚瞳孔急骤收缩,因为在元煌的身后,也出现了一道伟岸的背影,仿佛站在道的尽头!
“师父”
冥冥中,有一个低语在时光中响起,浩浩渺渺,寻无踪迹。
天边暮色渐深,人间又渡金边。青山上,老树下,有一水缸,还有一张石桌,这里叽叽喳喳,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老人喝完了葫中的最后一口酒,起身便要走。
边上围坐着一群孩童,不知沉浸在何事物中,脸上都分外痴迷与期待。
只是眼下此景,却是让一众孩童有些茫然。
一个约莫八九岁大的小女孩小声问:“先生,你去哪?”
老人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和蔼笑道:“该回去上晚课了。”
“啊”
小不点们闻言大感失望。
一个可爱兮兮的小男孩上前扯住老人衣角,稚声稚气说:“可是先生,故事还没讲完呢。”
被摸头的小女孩也扯住老人一边衣角,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状,“对呀,先生,时辰还早呢。”
边上众小只连连点头,意犹未尽,堵着老人不准走。
老人笑呵呵的,轻而易举便跨出了大家的包围圈,“日月有轮转,天地有时尽,走了,往前走。”将酒葫挂于腰间,背负双手,缓步而行。
小不点们见状满脸扫兴,但还是乌泱泱的跟了上去。
“嘿嘿,先生先生,天地有始终,日月有归处,故事应如是,有头无尾,非道也。”
“哈哈哈,小欢长本事了,都学会教导先生了。”
“这都是先生教的,先生,你就说说嘛,后来怎么了,那个叫苏诚的哥哥赢了没有?”
夕阳下,孩童与老人愈行愈远,渐渐消失在了下山的路上。
轻风携云,拂动着山巅那颗孤独的老树,一叶枯黄悄然飘落,恰好坠入底下的水缸。
清澈的水面荡起涟漪,枯黄的叶片由此而动。
那么究竟是叶惊动了水,还是水带动了叶?
金光山空相寺,暮钟之音悠悠而响,一位老僧孤立峰顶,左手负于后,右手捻佛珠,一双眼眸倒映人间,有寰宇演变若隐若现,他喃喃自语:“好一个宁死不屈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