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九章 稚眼窥同悲(2 / 2)
李念安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手指还保持着方才抠褥子的姿势。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那把空荡荡的太师椅,越过那片洒在地上的阳光,忽然与李毓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李毓还站在门框旁边,还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了,从祖父祖母进来时就在,从父亲说话时就在,从这间屋子里挤满了人又变得空荡荡时,他就一直站在那里,像一棵小小的、沉默的树,不声不响,却从未离开。
李念安望着那双沉静的眸子,忽然在想,当初陆姨娘死的时候,李毓是不是比现在的自己还难受。
陆姨娘对李毓那么好,好到他以前甚至觉得嫉妒——陆姨娘会亲手给李毓缝衣裳,会抱着李毓在院子里认花,会在他闯了祸时温声细语地替他求情。
可陆姨娘死了,死在他的母亲手里。
那时候李毓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有没有也这样坐在床上,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等着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看他的人?
李念安不知道,他以前从来没有问过。
他以前甚至没有想过要去问。
他们两兄弟,现在都是没娘的孩子了。
他看着李毓,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望着那个远远站在门框旁的小小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弟弟之间,好像也没那么远。
李念安醒来的消息,是在这日午后传进凤阳殿的。
来报信的人说得简略,只道侯府那边递了话,大公子已醒了,身子尚虚,但已无大碍。
柳清雅正坐在窗前调息,闻言,那双阖着的眼缓缓睁开了。
窗外几株灵植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荧光,将她那张年轻而陌生的新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挥了挥手,让报信的人退下了。
关于李念安,柳清雅心底其实也很复杂。
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从他在襒袍之中第一次睁开眼睛起,她便将他捧在手心里宠着。
他要什么她便给什么,他闯了祸她便替他兜着,他在学堂里与同窗打架,她连缘由都不问便替他出头。
她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了这个孩子,把他当作自己后半生唯一的指望。
可他是怎么对她的?
在长亭县,他明明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他谋一条更好的出路,他却选择了背叛她。
他跑去向李牧之通风报信,他帮着那个从来不曾正眼看过他的父亲来对付她,他在地下迷宫里丢下她独自逃命。
这就是她宠了这么多年的儿子。
还真不愧是李牧之的种,一样的冷血,一样的忘恩负义。